第一百四十六章 贫贱夫妻(2/2)
“你还有脸摆架子?”刘大强一拍桌子,桌上的粗瓷茶碗震得哐当作响,“自打你进了门,把我刘家搅得鸡犬不宁!如今官职没了,优待撤了,铺子全被收回,一家子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倒好,在宫里当惯了公主,今早做顿早饭,糟蹋了大半缸米,煮出来的东西黑黢黢的,连猪都不肯吃,这日子还怎么过?”
杜春梅闻言,心头一惊,她自幼在家中虽不算富庶,却也从未做过粗活,入宫后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里懂什么做饭持家?今早想着摆一摆主母的款儿,亲自下厨,谁知米放多了,火又烧过了头,竟把一锅粥煮成了焦黑的炭块,她当时只觉得晦气,随手丢在一旁,不曾想竟被刘大强记在心里。她强撑着底气,嗫嚅道:“我……我不过是头一回下厨,失手罢了,家里没了银子,你们父子不会想办法吗?我乃是……”
“你乃是个什么东西!”刘强强上前一步,狠狠揪住她的衣袖,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这一巴掌比宫门前那下更重,打得杜春梅嘴角渗出血丝,踉跄着撞在门框上,“还敢提你的身份?太上皇早已把你贬为庶人,永世不得入宫,你如今就是我刘家的媳妇,不是什么金贵公主!家里米粮被你祸害光了,没钱买米,你不出钱谁出钱?你不出力谁出力?”
刘大强也站起身,踱到她面前,浑浊的眼中满是凶狠,伸手又是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我刘家原本虽不富贵,却也安稳度日,若不是你假冒公主,害我儿丢了官职,害全家成了京中笑柄,何至于此?如今你还想躲懒?要么拿出体己银子买米买菜,要么就学着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做不好,仔细你的皮!”
左右两记耳光,彻底打碎了杜春梅最后的幻想。她看着眼前这对凶神恶煞的父子,终于明白,自己费尽心机攀附的婚姻,根本不是什么良配,而是一个吃人的牢笼。从前在宫中,她享尽荣华,以为嫁入刘家便能依旧体面,如今身份尽失,在这父子眼中,她不过是个祸家的罪人,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她被逼得退无可退,捂着发烫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却不敢哭出声,只得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贴身藏着的体己银子,那是她在宫中偷偷攒下的,原想留着傍身,如今却只能尽数交出,让刘强强拿去买米粮。
自此,杜春梅便坠入了无尽的磋磨之中。
从前在宫中,自有宫女仆妇伺候,穿衣梳洗、饮食起居,从不用她动手半分。如今刘家上下,所有粗活重活尽数压在她一人身上。天不亮,便要起身劈柴生火,学着做饭洗衣,打扫庭院,擦拭桌椅。她十指纤细,从未做过粗活,不过半日,手掌便磨出了血泡,稍一用力,便疼得钻心。做饭时,不是盐放多了,便是菜炒糊了,洗衣时,拧不动粗布衣裳,弄得满身水渍,稍有差池,迎来的便是刘家父子的打骂。
“废物!连个饭都做不好,养你何用!”
“这点活都干不利索,还敢偷懒,看我不打死你!”
父子二人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一口一个“假公主”,一口一个“丧门星”,句句戳在杜春梅的心口。她想反抗,可她手无缚鸡之力,面对身强力壮的刘家父子,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想哭闹,可哭闹只会换来更凶狠的殴打;她想回想起在宫中的风光,可越是回想,越是觉得如今的日子苦不堪言,如同从云端跌入泥沼,再无出头之日。
她每日忍饥挨饿,干着最粗重的活,吃着最糙的饭菜,夜里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浑身酸痛,遍体鳞伤,只能偷偷抹泪,悔不当初。若是当初没有心生贪念,假冒魏清雅的身份,没有贪图荣华富贵,或许还能在家中过着平凡安稳的日子,何至于落得这般下场?可事到如今,悔之晚矣,她亲手编织的富贵迷梦,终究成了困住自己的枷锁。
不过几日功夫,她那点体己银子便如流水般花了出去,买米、买菜、买柴米油盐,样样都要花钱,刘家父子非但不出去营生,反倒整日在家中喝酒消遣,所有开销全指着她的体己银子。待到银钱见底,杜春梅摸了摸怀中,仅剩十两碎银,她紧紧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肯再拿出来。这十两银子,是她最后的傍身钱,若是花光了,她便真的一无所有了。
可刘家父子哪里肯依,见她不肯掏银子,便又是一顿打骂,逼着她想办法。杜春梅走投无路,只得想起自己的嫁妆。那些嫁妆,她只知道是内务府当初以公主的份例置办的,看着琳琅满目,珠翠环绕,皆是精致摆件、绸缎衣料,却不知道那些东西看着光鲜亮丽,实则中看不中用,且件件都刻着内务府的标记。她想着,若是把这些东西当了,总能换些银子,暂且度日。
她趁着刘家父子外出的间隙,偷偷翻出嫁妆箱子,拿出一支鎏金蝴蝶簪、一匹织锦缎子,还有几样小巧的玉器,揣在怀中,悄悄溜出家门,往街面上的当铺走去。一连走了好几家正规当铺,掌柜的见了东西上的内务府标记,皆是连连摆手,不肯收当。
“娘子见谅,这宫内的物件,带有内务府印记,乃是御用之物,我等小当铺,万万不敢收,若是被官府查知,可是掉脑袋的罪名,还请娘子另寻别处。”
杜春梅不死心,接连问了数家,皆是如此。她心灰意冷,走在街头,看着往来行人,个个都对她指指点点,私下里窃窃私语,嘲讽她是假冒的公主,丢尽了脸面。她羞得无地自容,却又无处可去,只得咬咬牙,往城郊偏僻处的黑当铺走去。
那黑当铺藏在小巷深处,门面狭小,光线昏暗,掌柜的一脸奸猾,见她拿着宫内物件,先是假意推脱,待杜春梅苦苦哀求,才松口肯收,却把价格压得极低。那支鎏金蝴蝶簪,用料上乘,做工精致,市价少说也有二三十两,掌柜的却只肯给二两银子;那匹织锦缎子,质地精良,也只给了三两碎银。几样贵重物件,尽数变卖,才换了区区十几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