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杀人记忆(1/2)
方向盘在我手心里发烫,掌心渗出的汗和某种我从不知道存在于体内的兴奋混合在一起,让我的手烫得像握着一块刚从火里扒出来的铁。
我盯着前方那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黄色的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恶心的油光,引擎盖掀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弯腰探着头。
车旁站着两个年轻女人,她们在夜风里缩着肩膀,看起来又冷又不耐烦。
我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发出濒死的嘶吼,车灯照亮了那两个女人骤然转过来的脸,她们的瞳孔在强光里收缩成针尖,嘴巴张开,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
撞击。
沉闷的、带着骨头碎裂般质感的闷响,身体和金属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肉体被卷进车底的碾压声。
我猛打方向盘,车身侧倾,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尖叫。
后视镜里,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团蜷缩在车轮下的黑影。
两个女人定在原地没有哭喊,只是直愣愣地站着,看着我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直到我走远才听到响彻夜空的尖叫。
我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
我在后视镜里看着自己陌生的脸,看着那个笑容……
我醒了,意识迷迷糊糊地浮上来,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回声。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速溶咖啡的味道,白炽灯管的光太亮了,刺得我眼眶发酸。
我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硬邦邦的长椅上,屁股硌得生疼,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
“岳梦,你喝口水。”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闺蜜周诗瑶,她坐在我旁边,眼睛红红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角洇成两团黑。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怎么在这?”
周诗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发烧:“岳梦,你忘啦?刚刚我们坐的出租车出问题了,司机被一辆面包车撞死了,我们在警局做笔录呢。”
面包车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我的后脑勺扎进去,一直穿透到眉心。
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翻了一下——方向盘的热度,油门踩到底的阻力,后视镜里那一团蜷缩的黑影,还有我嘴角那个像被人扯上去的笑容——所有画面在一秒钟之内涌进来,密集得要把我的头盖骨撑开。
我哆嗦了一下。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周诗瑶把水瓶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凉,或者是我自己的手太烫了,我分不清。
“没、没事。”我攥紧水瓶,塑料瓶身被我捏得咔咔响,“就是……吓到了。”
周诗瑶点点头没有追问,小声说着:“我也是,吓死了……”
她转过去跟一个走过来的警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零星听到几个词——“笔录”、“联系方式”、“后续通知”。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禁止吸烟的告示牌,把呼吸一点一点压匀。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也许那些只是幻觉,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大脑会产生一些不真实的记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我亲眼目睹一个人被撞死,冲击太大了,大脑为了消化这种冲击,把我自己也代入了那个场景。
对,一定是这样。
那个开车撞人的人不可能是我,我一直在现场,周诗瑶可以作证,警察可以作证,我连驾照都没有,我甚至不会开车。
我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咽下去,像吞一颗安眠药。
笔录做得很潦草,我机械地回答警察的问题,时间、地点、经过,警察没有追问太多,大概是因为我和周诗瑶都只是目击者,或者说受害者。
走出警局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夜风灌进领口,冷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回头看了一眼警局大楼的灯光,那些窗户像一只只正在注视我的眼睛。
之后的一周,我没有再想过这件事,也嘱咐周诗瑶不要再提,因为我不敢深想。
我依然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跟周诗瑶发微信吐槽甲方,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那个面包车里的笑容、那团蜷缩的黑影,被我锁进记忆的地下室,连钥匙都扔了。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疲惫地放了热水洗澡,蒸汽把浴室熏得雾蒙蒙的,镜子里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洗到一半我去够架子上的沐浴露,脚下突然一滑。
身体失去重心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我记得自己往后倒,记得后脑勺磕在玻璃门上的那一声闷响——不疼,但声音很大,然后整个世界嗡了一声,像收音机跳了频道。
我站直了身体,浴室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重的、更黏稠的腥臭。
我站在一个空旷的厂房里,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几盏灯泡吊在电线上,昏黄的光线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歪。
地上躺着两个女人,一个年迈些,头发花白,侧躺在地上,一只手往前伸着,手指微微蜷曲。
另一个年轻些,仰面朝天,长发散开,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
她们身上全是血,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液在地上蔓延,汇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缓缓爬行。
我应该尖叫着转身就跑的,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或者说,我正在看着另一个“我”做着一系列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情。
“我”蹲下身,膝盖跪进那摊温热的液体里,手伸出去撩开年轻女人脸上黏着血的头发,动作轻柔。
她的脸白到发青,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我”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那道血痕抹开,指腹上的触感冰凉而僵硬。
“老婆。”那个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很轻很柔。
“我”弯下腰,嘴唇贴上她冰凉的脸颊,吻了一下,血液的腥味瞬间冲进鼻腔,铁锈和盐混合的味道黏在我的唇上。
“我”直起身转向旁边那个年迈的女人,拉起了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僵了,指节蜷曲。
“我”小声叫了一声:“妈。”
然后“我”站起来,笑容再次出现,我能感觉到那两根无形的指头勾住我的嘴角,轻轻往上提。
那是一种满足的、如释重负的笑,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工作的人,站在成品面前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接着,“我”弯下腰把手伸进那个年轻女人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我想象中沉得多,“我”把她抱向厂房深处那台巨大的水泥搅拌机,滚筒的铁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是那个年迈的女人,“我”一趟一趟地搬,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搅拌机启动了,滚筒开始旋转,发出沉闷的轰鸣,齿轮咬合的声音如同某种巨兽在咀嚼。
水泥在翻滚,碎石在碰撞,那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填满了我的耳膜,填满了整个厂房,填满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空隙……
剧痛。
“我”疼得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抠进头皮,眼前的画面开始撕裂,厂房、搅拌机、灯泡、血迹,所有的东西都在熔化、扭曲、往一个黑暗的漩涡里塌陷……
我睁开眼。
花洒还在喷水,热水浇在我的背上,顺着脊梁流下去,浴室里的蒸汽散了一些,镜子上凝结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沐浴露瓶子倒了,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瓷砖,停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干净的水珠挂在皮肤上,指甲缝里没有血,膝盖上没有蹭上的灰尘,嘴唇上也没有那种铁锈般的腥味。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瓷砖的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我抱着膝盖缩在浴室角落,让热水继续浇,浇到皮肤发红发皱,我希望可以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烫出来。
我很确定我叫岳梦,今年二十六岁,未婚,谈过两个男朋友,目前单身,我妈在老家,健康得很,昨天还给我发了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催我回家相亲。
那不是我的记忆,不可能是我的记忆!
但我的嘴唇还记得那个吻的触感,我的手掌还记得那只手的重量,枯瘦、蜷曲、像一把干树枝。
我的耳朵还记得搅拌机启动时那声沉闷的轰鸣,那个声音现在还堵在我的耳道里,嗡嗡地响。
我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用完了,花洒喷出来的水越来越凉,我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裹上浴巾,坐在马桶盖上,盯着地上那一小片从门框上蹭下来的墙皮发呆。
第二天,我把周诗瑶约了出来。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奶茶店坐下,周诗瑶点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我什么都没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刮。
“诗瑶,那天那个车祸,你再说一遍。”
周诗瑶咬着吸管,歪头看我:“你不是不想提了吗?”
“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在杯子里搅了搅。
“那天我们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打了个出租车回家。上车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司机走的路越来越偏,我看了导航,他在绕路。”她顿了顿,“我出声提醒他,他反而凶起来,说我们定位不准,还让我加钱。我不肯,他就把车停了,扭过来想抢我的包。”
“然后呢?”
“然后你……”周诗瑶指了指我,“你突然特别冷静,你跟他说你已经在报警了,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110已经拨出去了,就差按通话键。他看了一眼你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你的脸,居然就怂了,松了手,骂骂咧咧地继续开。”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隐约记得这个片段,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我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开了没多远,车就出故障了,引擎那边冒烟,司机停到路边掀开引擎盖检查,我们两个下车走到路边等着,然后……”她停下了,吸管在杯子里搅出一个漩涡。
“然后那辆面包车就冲过来了。”
“我呢?”我追问,“我当时站在哪里?”
“你就在我旁边啊,你还能在哪?我们两个都吓傻了,那个司机被卷进车底,血溅了一地,你拉着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似的。”周诗瑶皱了皱眉,“你怎么问这个?你到底怎么了?”
“我有没有离开过?哪怕一分钟?半分钟?”
周诗瑶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我:“没有。从头到尾你都在我旁边。梦梦,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块被无数杯奶茶烫出来的圆形痕迹。
“没什么,”我说,“可能是做噩梦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这是一双二十六岁普通女白领的手,没拿过比菜刀更危险的东西,没沾过比鸡血更腥的液体。
可是这双手刚刚抱过尸体。
那个年轻女人僵硬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臂上,那种触感现在还残留着。
在做那些事的时候,我不记得自己叫什么,我被裹挟在某个不属于我的身体里,做着某段不属于我的记忆里设定好的事情。
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甚至没有任何意识的参与,只是一段被植入了错误代码的程序,被启动了,就开始运行。
但当搅拌机的声音响起,当我把那些尸体一具一具地抱起来,“我”露出了笑容,还是我……
就在这时,奶茶店的门被推开,外面进来的风铃叮当作响,一阵穿堂风掠过后颈,我猛地打了个哆嗦。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认它现在是平的,没有往上翘。
周诗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讲她新认识的健身房教练,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她身后的落地窗。
玻璃上映出我们两个人——周诗瑶的脸,和我的脸。
以及在我的脸后面,玻璃更深处的倒影里,我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痕迹,沿着我的人中,从鼻孔往下,细细慢慢地,蜿蜒。
我抬起手去擦,手指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那之后,那些画面开始来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刷牙的时候一抬头,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浴室的白瓷砖,而是一条泥泞的乡间小路,路边的沟渠里漂着不知名的绿色浮萍。
有时候是开会时笔掉在地上,弯腰去捡的那一瞬间,手指触到的不是写字楼的地毯,而是冰凉潮湿的泥土,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褐色的碎屑。
“我”在躲藏。
乡下的土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挂着雨水,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我”背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勒进肩膀,走得又急又快,远处有狗在叫,叫声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村子很小,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大多是土坯房,有几家的屋顶上长着草。
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目光浑浊,看着“我”从村口经过,既不打招呼也不问来路,只是看着。
“我”在一间屋子前停住了脚步。
那是村子最边缘的一间房,比其他屋子更破一些,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些干柴和废旧农具。
房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佝偻着背,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落下去也没什么力气,木柴裂开的声音干巴巴的。
“老人家,”“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沙哑疲惫,“我从外地过来,走迷了路,能不能借住一晚?”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一会儿,他没有问太多问题,大概是在这种偏僻地方住久了的人,对陌生人的警惕早就被孤独磨平了。
他点了点头,放下斧头,转身进了屋。
那天夜里,“我”用枕头闷死了他。
那个衰老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尾巴拍了几下就不动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半张着的嘴上,嘴里的假牙歪了,露出
“我”把他拖到院子里,在后院的菜地边上开始挖坑。
不知道挖了多久,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的皮磨破了,渗出血和泥土混成深褐色的糊状物。
坑挖得足够深了,“我”把老头的尸体滚进去,一锹一锹地把土填回去,踩实,又在上面移了一棵半死不活的菜秧子。
做完这一切,“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鸡开始叫了,慢慢连成一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前襟上溅了血点子,在深色的布料上不太明显,但凑近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我”转身进屋打开老头的衣柜,衣服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两条化纤裤,一件褪了色的蓝布中山装。
“我”挑了一套换上,旧衣服整整齐齐叠好,塞进帆布包的最底层。
然后“我”打了水开始擦地,抹布从墙角擦到门口,从灶台擦到床沿,动作细致而耐心,仿佛一个真正的主人在打扫自己的家。
天完全亮了,“我”站在那间干净的、没有血腥气的屋子里,嘴角又一次被那两根无形的手指勾了起来……
“岳梦!岳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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