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十)(2/2)
那声音飘出巷子,飘过高墙,飘过长安城千万户人家的屋顶。听到的人,大多只当是风声,或是哪家乐坊歌姬在调弦试音,未曾在意。
可若是那真正有心的人——心里埋着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耳中常萦绕着一缕求不得的叹息——或许便能从那看似杂乱的“叮咚”声里,分辨出更多。
是海水永无止境地拍打礁石的哗哗声,低沉而恒久。
是空螺壳在风中鸣响的呜呜声,空洞而哀婉。
是女子对镜画眉时,笔尖轻轻扫过眉骨的沙沙声,细腻而缠绵。
是嫁衣逶迤拖过潮湿沙地的窸窣声,华丽而沉重。
还有……那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压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某个时刻得以彻底释放的、一声悠长而释然的叹息。
这些声音层层叠叠,交织缠绕,不成曲调,却比任何完整的乐章都更加缠绵悱恻,更加惊心动魄。它们像是在反复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又像是在倾诉着无数个不同却又相似的故事。
故事里有遥远的海,有朦胧的山,有灰青的黛色,有婉转的眉弯。
有生如夏花般绚烂的相遇,有死如秋叶般静美的别离。
有求之不得的辗转反侧,有弃之不舍的肝肠寸断。
有在一夜之间燃尽一生的决绝,有在红颜成灰后终于抵达的彼岸。
有未完成的盟誓,有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有在黄泉之下,终于可以白头的、绝望的浪漫。
还有那间永远藏在最深巷陌、永远关着门、却永远为那些被执念焚烧的灵魂敞开一线的铺子。
和铺子里那个永远看不清面容、永远沉默如海、却永远记得每一个求黛者眼底最深痛楚的“胭脂娘子”。
她坐在那里,灰青的衫子流泻如雾,海贝的面具流光溢彩,淡红的唇抿着千古的沉默。
等着下一个,被思念、悔恨、眷恋或绝望折磨得无法呼吸的人。
等着下一个,甘愿用青春、记忆、情感甚至生命,去换取片刻虚幻安宁或永恒解脱的灵魂。
等着下一段,需要被成全、也必然要付出昂贵代价的,爱恨痴缠。
巷子外的长安城,依然在日升月落中繁华着,喧嚣着,爱着,恨着,生着,死着,遗忘着。
而巷子深处,那抹灰青的黛色,那缕咸涩的海雾,那声幽渺的叹息,那盏永不点亮却总在回响的螺钿灯笼,还在继续。
随着潮起潮落,随着春去秋来,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痴心与妄念,永远地,继续着。
直到海枯,直到石烂,直到远山崩塌,眉黛成尘。
故事,似乎永远也讲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