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眉(六)(2/2)
“春杏,”裴瑗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沙哑依旧,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平静,“替我梳头吧。”
春杏魂不守舍地走过去,拿起梳妆台上的犀角梳。手指触到梳齿,冰凉一片。
“梳……梳什么样式?”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裴瑗的目光,缓缓移向妆台的一角。那里,静静躺着一截断了的琴弦,弦色暗黄,早已失去了弹性与光泽,像一段被遗忘的、干枯的往事。
“梳妇人髻。”裴瑗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最简单的圆髻便可。”
春杏的手猛地一抖,梳子险些脱手:“小、小姐……您还未出阁,这于礼不合……”
“梳吧。”裴瑗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疲惫。
春杏不敢再多言,颤抖着手,拿起梳子,站到小姐身后。手指穿过那原本如云如瀑的青丝时,她又是一惊。
小姐的头发,从前是宰相府引以为傲的,又黑又亮,又浓又密,像一匹光滑润泽的上好黑缎,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蓝光。可此刻,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干涩了许多,光泽黯淡,发丝似乎也失去了韧性。她小心翼翼地分开头发,赫然发现,在浓密的发根处,竟藏着几丝白发,细细的,银亮的,像冬日清晨草叶上凝结的寒霜,刺目而凄凉。
她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用最快的速度,梳了一个最简单的、未嫁女子绝不会梳的圆髻。没有繁复的盘绕,没有华丽的点缀,只用一支素银无花的簪子,斜斜插入发间,固定住。没有戴任何花钿、步摇、梳篦,干干净净,朴朴素素,却真真切切,是一个妇人的发式。
梳好头,裴瑗对着镜子,又端详了片刻。镜中人身着月白中衣,头梳妇人圆髻,面容苍老,唯眉如远山。她看着,眼底依旧平静。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一只黄花梨立柜前,伸手,拉开了最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件衣裳。
春杏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身嫁衣。
正红的颜色,即使在昏暗的室内,也灼灼地刺眼。料子是江南贡上的顶级蜀锦,厚重而华贵,上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线,绣着繁复无比的“百鸟朝凤”图案,凤凰展翅,百鸟环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领口、袖边、衣襟,皆以细如米粒的珍珠密密镶滚,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去年秋天,小姐及笄礼后,夫人特意重金聘请江南最有名的绣娘,耗费数月心血,为她裁制的嫁衣。只等未来良人三媒六聘,便可凤冠霞帔,风光出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