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还能守多久(1/2)
谁也说不准这片地还能守多久。这些羊,就是村民的命根子。家里娶媳妇、盖房、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全靠卖羊的钱。哪天流沙真的压过来了,土坯房可以不要,家当可以丢下,唯独羊必须带走。百十只羊聚在一处,套上驴车,两个小时就能整队往南迁,不用挨家挨户地凑。在这片戈壁里,能多保住一只羊,就是一家人多一分活下去的路。”
话音落定,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把脸别开,就那样端着那只粗陶碗,指尖稳稳扣着碗身,目光落在碗沿那道磕出来的小豁口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碗里剩下的半杯奶茶还温着,热气细细地往上飘,模糊了她垂着的眼睫。
灶膛里的柴火还在不紧不慢地燃,暖红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把她高挺的眉骨轮廓勾得比平日里更利落,也把她眼底那层素来收得严严实实、从不轻易往外露的东西,一点一点映了出来。
她从来不是会把沉重挂在脸上的人。这片戈壁教给她的,是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沉,都妥帖收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不喊疼,不抱怨,只闷头做事。只有在这样偶尔的时刻,话刚说尽,情绪还没来得及收妥,才会从端着碗的指尖,漏出一丝半毫来。
她的手就露在火光里,指节处的皮肤被风沙吹得皴了,泛着干白的细纹,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利落,甲缝边缘还嵌着一点洗了无数遍也褪不掉的细沙。
是跑野外点位、跟着村民挖防沙障、扛铁锹清流沙时,一点点嵌进去的。就是这样一双带着风沙刻痕的手,端着满满一碗奶茶的时候,从来都稳得很,半分不抖。
沉默在暖烘烘的灶房里慢慢拉长,只有柴火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噼啪,还有风扫过土墙豁口的轻响,把刚才那句话里裹着的、关于这片土地的重量,一点点沉进了满室烟火气里。
半晌,阿伊莎才动了。
把碗轻轻搁回木桌,动作放得极缓,碗底磕在磨得发亮的木面上,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
随即她伸手拿起一块馕,指尖顺着馕的纹路轻轻一掰,脆壳裂开,落下细碎的麦粉渣。她把掰成两半的馕搁在木盘的边沿,没有递给谁,就那样安安静静放着,像是只是顺手做了件熟到骨子里的小事,又像是要用这再日常不过的动作,把刚才说出口的、沉甸甸的话,轻轻卸下来几分。
孟铭一直看着她,从阿伊莎轻放陶碗,到指尖捏起馕块、顺着焦脆的纹路掰开、再安安静静搁在盘边,每一个细碎的动作,他都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阿伊莎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语调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发颤,没有哽咽,连一声轻叹都没有,可就是这份太刻意的平稳,让他清清楚楚听出了底下压了十几年的、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沉郁与无奈。
阿伊莎不打算把这些情绪掏出来示人,孟铭便也不打算问。在这个世界上,分寸感这东西,比任何漂亮的安慰话都重要。
他就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沿被岁月磨得发亮的木纹。目光从阿伊莎甲缝里洗不净的细沙,落到木盘里刚掰好的两半馕上,又漫过土墙豁口外被风掀得晃荡的沙枣枝,直到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碗底磕桌声落定,他才终于抬了眼。
“其实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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