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安心(2/2)
但在眼下,在她嚼着嘴里的馕时,她忽然摸到了那些话的另一层意思。
科技的用处,从来不是悬在学术象牙塔里的理论模型,也不是挂在高层办公室里的荣誉证书。它是落在地上的,是弯下腰去摸一摸沙土的温度,是蹲在田埂上看着稻苗一株一株枯死的时候,心里会发紧、会不甘、会想尽办法让它们活下来。
刘瑶理解了为什么孟铭看到的总是当地人的困境,比如水不够、地太碱、风沙一来苗就倒……而不是学术上的困境。
是因为孟铭的脚,早就踩在了这片土地里。孟铭不是不关心技术,而是他先看见了人,然后才去找技术来帮这些人。
顺序从来都是这样的。
刘瑶咽下最后一块泡软的馕,唇间还残留着麦粮淡淡的回甘,混着咸奶茶温润的余味。
棚屋里静得很,只有灶膛里的柴火时不时爆出细碎的轻响,她借着这片安稳的沉默,慢慢抬起头,望向对面的孟铭。
自从说完戈壁那些荒芜的景象,孟铭就彻底陷入了沉默。
晨光从油毡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搁在桌沿的手背上,那道被沙土磨出来的细痕已经结了浅浅的痂。他靠在椅背上,坐姿很松,肩背软塌塌地陷着,右手搭在桌沿,指节微曲,从刚才起就没有换过姿势。
他没有在听。
刘瑶从他垂着的眼皮、从他半阖着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他的意识不在这个灶房里,不在暖烘烘的火光里,不在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上。
他的视线穿过了这方寸灶房,飘去了那些他一步一步踩过的、荒无人烟的戈壁滩。整个人处在一种浑沉又迟钝的失神状态,人坐着,意识却彻底游离在外,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像是被漫天风沙牢牢困住,周身裹着一层无形的隔阂,硬生生隔开了周遭温热的烟火气。
他的思绪也在这过分安静的氛围当中被撕扯着分成两半,两股拧成麻花状的思绪在脑海里反复拉扯着。
一半的心思在昨晚那份方案上,几个关键数据来来回回地转,总觉得哪个环节还差一口气,没踩得足够扎实;另一半的脑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这些天的所见所闻
干河床上深得能塞进拳头的龟裂纹、沙脊线上像碎翡翠一样散在黄沙里的绿洲残片、那条淌了几十公里最后只留下半亩湿痕的老渠……
这片土地的贫瘠与挣扎,分量太过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孟铭始终垂着眼,眼睫偶尔轻轻颤动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呼吸放得极浅极缓,肩膀随着缓慢的吐纳,一点点往下沉。
漫天荒滩的景象在他脑中不断翻涌、纠缠,彻底压低了他对外界的感知。就连刘瑶轻放粗陶碗时,那一声微弱的磕碰声,也没法将他从沉重的思绪里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