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暗线交锋人心难测(2/2)
陈默没有话。他站直了身体,把湿透的外套裹紧,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陈默。”陆峥在背后叫住他。
他停下,没有回头。
“‘幽灵’是谁?”
沉默拉长了几秒钟。雨水砸在瓦片上,砸在铁皮屋檐上,砸在积水的地面上,这些声音把沉默填得很满。
“我不能。”陈默终于开口,“不是不想,是不能。我了,‘幽灵’立刻就会知道。到时候我失去的就不只是利用价值,还有命。而我这条命,”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雨中显得格外冷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杀了阿KEN。”陈默完这句话,抬脚走进了雨幕深处。他的背影被夜色和雨水吞没,快得像一个幻觉。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警笛声。
陆峥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那个信封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服、一层牛皮纸,他仍然能感觉到那叠文件带来的微的重量。那不是一个叛国者的忏悔,那是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十二年的人,用最后的力气递出的一根绳子。
他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被两侧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天空。雨下得更密了,乌云压得很低,江城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可他忽然想起警校那个夜晚,他和陈默躺在操场的草地上看星星,陈默,他以后要做一个像他爸一样的好警察。那时候江城的夜空还很干净,银河横跨天际,星星多得像是谁不心洒了一地的碎钻。
陆峥回到车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他脱掉湿透的外套,拧开暖气,把那封牛皮纸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他犹豫了几秒钟,打开了它。
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三个安全屋的位置。陈默的画功不行,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坐标写得很清楚,精确到了经纬度的数点后四位。截获内容,时间跨度将近一个月。最后一页,是手写的字。
陈默的字和他人一样,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每一个转折都带着力道。他只写了一行——
“‘幽灵’不在青云宗,不在境外,就在你身边。查一查张敬之死的时候,谁第一个到的现场。”
陆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车内的暖气渐渐升上来,车窗上的雾气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拨了夏晚星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起来,声音清醒得不像刚被吵醒的人:“怎么了?”
“你在哪儿?”
“技术室。马旭东在破解夏叔留下的U盘,进展不顺利,我在陪着他。”夏晚星顿了一下,“你的声音不对。出什么事了?”
“陈默约我见了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陆峥听见键盘敲击声停了一下,然后夏晚星压低了声音:“我出来跟你。”
过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关门的声音,背景嘈杂的机器嗡鸣消失了。夏晚星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他跟你了什么?”
“给了我一包东西。‘蝰蛇’的安全屋坐标,通讯截获记录,还有下一步的行动情报。”陆峥发动了车子,雨刷开始左右摆动,把挡风玻璃上的水幕推开,又聚拢,再推开,“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幽灵’不在境外,就在我身边。让我查张敬之死的时候,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夏晚星的呼吸声在听筒里清晰地响了几下。然后她:“张敬之坠楼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当时判定是意外。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
“我查过卷宗。”陆峥把车开上主路,午夜的江城街头空空荡荡,红绿灯在雨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第一个到的是刑侦支队的人。具体是谁,卷宗里没有写。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陈默。”
“对。”陆峥握紧方向盘,“张敬之坠楼的时候,陈默已经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了。他一定看过出警记录,也知道第一个到现场的人是谁。可他选择不直接告诉我,而是让我自己去查。”
“他在怕什么?”
“他不是怕,他是在试探。”陆峥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他想知道我能不能查出来。如果我查出来了,就证明我有能力和‘幽灵’对抗。如果查不出来——”
“那他给的那些情报,就是废纸。”夏晚星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冷意,“他还是那个陈默,步步为营,从不把全部赌注押在任何一方。”
“至少他把骰子扔出来了。”陆峥,“剩下的,得我们自己掷。”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梧桐树被雨打得枝叶低垂,扫过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电台里播放着一首深夜的老歌,女声懒懒地唱着“今夜还吹着风”,和窗外的雨声搅在一起,不清是应景还是违和。
“陆峥。”夏晚星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信他吗?”
陆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车停在了国安部江城站的地下车库入口,摇下车窗刷了通行证,栏杆缓缓抬起。车驶入地下,雨声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车库特有的空旷回音和轮胎摩擦环氧地坪的尖细声响。
“我信他不甘心。”陆峥停好车,熄了火,对着电话,“十二年。一个被利用了十二年的人,一旦知道真相,要么彻底疯掉,要么拼命反扑。他不是疯了,他是准备反扑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张敬之的案子。”陆峥拔下车钥匙,拿起副驾驶座上的信封,“陈默给的这条线索太具体了,不像假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问我,如果他爸没有被冤枉,他会不会和我一样。”陆峥靠在座椅上,车顶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我跟他不会。可我心里知道,如果他爸没有被冤枉,他会比我更好。他的正义感是天生的,是骨子里的。只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抽掉了,换成了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陆峥以为信号断了,夏晚星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柔软了一些:“你知道吗,我爸以前跟我过一句话。他做特工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也不是任务太难,而是有一天你发现,对面站着的人和你一样,也曾经想做一名好警察。”
陆峥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我会查清楚的。”他,“陈默的骨头被谁抽掉的,我就让谁一根一根地还回来。”
挂断电话之后,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翻开那封牛皮纸信封,把里面每一张纸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陈默的手绘地图、通讯截获记录、行动情报——每一样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用这些冰冷的文字,无声地交代着什么。
最后一张纸的背面,有一行被水渍洇开的铅笔字。陆峥凑近了车顶灯才勉强辨认出来。那行字写得很,笔迹也比正面潦草得多,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最后一刻才决定留下的——
“那年在操场看星星,你以后咱们一起破大案。这话我记了十二年。”
陆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那是贴着心脏的位置。
他推开车门,走向电梯间。身后的车灯自动熄灭,地下车库重新陷入沉寂。只有远处某根水管发出的滴答声,像一只走得极慢的钟,一秒钟一秒钟地,丈量着这个漫长夜晚剩下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