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北疆星夜(1/2)
夜深了,杀虎口的城墙上一片寂静。白天的喊杀声、刀枪碰撞声、伤员呻吟声,此刻都已远去,只剩下夜风呼啸,卷起城墙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残破的垛口上,洒在干涸的血迹上,洒在士兵们疲惫的脸上。
沈砚独自坐在城楼上,背靠着一根被箭矢射穿的柱子。他将昭华古琴放在膝上,指尖轻轻抚过琴身。琴身温润,还带着元明月指尖的温度。出征前,她把琴交给他时说:“带上它。琴音可安军心。”他当时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此刻,他想她了。
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白色的绸带。北斗七星在夜空中熠熠生辉,星光清冷,如同一双双眼睛,冷冷地俯瞰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沈砚抬头望着那七颗星,想起了天璇星使,想起了那七道灰黑锁链,想起了那些被星辰之力夺取生命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琴放稳,双手按在琴弦上。
琴音响起,低沉悠远,在夜空中回荡。他弹的是《镇魂安疆曲》,元明月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她最拿手的曲子。他弹得不好,指法僵硬,节奏也不稳,有几个音还弹错了。但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根弦都按得很实,琴音虽然生涩,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真诚,像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在笨拙地倾诉心事。
城墙上,疲惫的士兵们或坐或躺。有人靠在垛口上打盹,有人抱着刀沉默不语,有人望着远方发呆。听到琴音,他们纷纷抬起头来,望向城楼的方向。那琴音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他们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一个年轻的悍卒靠在墙角,闭着眼睛,跟着琴音低声哼唱。他叫刘石头,今年才十九岁,是贺六浑手下最年轻的兵。他的老家在河东,家里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娘。他当兵的饷银,每月都托人捎回去,给老娘买药。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哼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努力找着调子。
旁边的老兵拍了他一下:“别哼哼了,吵得人睡不着。”
刘石头睁开眼,咧嘴笑道:“叔,你不觉得这琴音好听吗?比我们村里的瞎子拉二胡好听多了。”
老兵沉默片刻,缓缓道:“好听。但听了想家。”
刘石头不笑了,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老兵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琴音继续在夜空中飘散。一个断了腿的伤兵靠在同伴怀里,听着琴音,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想起了家乡,想起了娘亲,想起了灶台上的热汤。他想起了去年除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娘亲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儿啊,多吃点,在外面当兵苦,别饿着。”他当时还不耐烦,说娘唠叨。现在他想听娘唠叨,却听不到了。
他的同伴没有哭,只是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些。
沈砚弹错了一个音,琴弦发出刺耳的杂音。他停了一下,重新按弦,继续弹奏。他的手指粗大,握惯了剑柄,按在琴弦上总是找不准位置。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试,终于找到了感觉,琴音渐渐流畅起来。
城墙上,一个老兵从腰间取出短笛,跟着琴音吹了起来。笛声苍凉,与琴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北疆的风,像是杀虎口的雪,像是母亲在村口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
悍卒们围坐在篝火旁,有人跟着笛声轻轻哼唱,有人闭目聆听,有人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尔朱焕走上城楼,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着酒壶。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在沈砚身边坐下,将酒壶放在地上,靠着柱子,闭上眼睛。
“弹得真难听。”他低声道,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沈砚没有理他,继续弹奏。
尔朱焕听着琴音,脸上的疲惫和伤痛渐渐淡了几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一些。他想起边镇的驿站,想起那个秋天的黄昏,他骑马返回驿站,远远看到沈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壶酒。二人对饮,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的落日。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没有柔然人,没有天道盟,没有这一身的伤和满城的血。
他睁开眼,轻声道:“沈兄,你说元姑娘现在在干嘛?”
沈砚没有停,继续弹奏,声音平静:“在洛阳。可能在弹琴,可能在批文书,可能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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