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破格(1/2)
秦墨是在城郊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里接到那道圣旨的。夜风从残破的窗棂间呼啸而过,吹动着供桌上积年的尘埃。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庙宇中回荡,念完那寥寥数语后,便笑吟吟地看着他,手中的黄绢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秦墨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许久未曾起身。他原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会像话本里写的那般叩首谢恩,高呼万岁,可此刻心中却是一片空茫。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怔怔地落在破窗漏进来的那片清冷月光上,那月光如霜如雪,将他苍白的脸颊映照得格外分明。
秦公子?太监轻声提醒,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他这才恍然回神,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草民……领旨谢恩。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监走后,他独自一人在破庙里坐到天明。残烛渐尽,东方既白,他却浑然不觉。思绪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远在乡下的母亲。母亲日夜织布,供他寒窗苦读十六载,眼睛都快熬瞎了,这半年却没有一封家书——是怕他分心备考,还是怕他落榜后无颜回乡?他又想起沈清鸢,那个在茶舍里为他煮茶的女子,那个替方守拙保存了三十一年策论底稿的人。她等这一天,究竟等了多久?这些思绪如针刺般扎在他的心上,让他不敢深想。
次日卯时,乾清宫东暖阁。这里并非举行殿试的太和殿,而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的暖阁。没有礼部官员唱名,没有朝服玉带,更没有殿试该有的繁文缛节。殿内陈设简朴,只有一张紫檀条案、一方松烟墨、一管御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皇帝坐在案后,对面设了一张矮凳。
皇帝开口道,声音平静无波。
秦墨没有落座,反而跪了下去,姿态恭谨。
草民不敢。
皇帝看着他,既未说话,也未叫他起身。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
秦墨俯首屏息。
第一遍,读的是字。第二遍,读的是理。第三遍,皇帝顿了顿,目光如炬,读的是人。
他起身绕过条案,立在秦墨面前,明黄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靖州老农鬻子市盐,落笔时可曾害怕?
秦墨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怕。
怕什么?
怕此卷落入盐商门下的考官之手,从此绝了科举之路。
皇帝沉默片刻,指尖轻叩案面:那为何还要写?
秦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殿中那盘未燃尽的御香,青烟袅袅,无风自散,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草民幼时家贫,母亲曾连着三月淡食。那时草民不知盐从何来,只当是家中买不起。后来读书才知晓,靖州盐价三倍于两浙,并非靖州不产盐,而是转运使司层层加征,榷盐官吏处处索贿。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草民写这篇策论时,想着若这一科不中,大约此生再无缘科举。既如此,总要把憋了二十年的话说出来。
皇帝静静听着,目光深邃:说出来了,然后呢?
秦墨抬起头,目光清正如泉:然后草民便无憾了。
皇帝看着他良久,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朕知道了。你且回去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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