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漫夜末晓(1/2)
新历17年9月16日,凌晨一时。STA临时营地,暗区西南边境。苏布雷卢克斯是被一阵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剧痛唤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天空,是帐篷的帆布顶,灰绿色的,边缘有一道没有缝严实的口子,从口子里漏进来一星光,很弱,很淡。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人往骨头里灌了铅。他的喉咙很干,像被人塞了一把沙子。他想说话,发不出声音。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他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仪器上有一根细长的探针,探针的尖端还粘着暗金色的液体。
那是神骸提取物。他知道。他从黑金国际的废墟里扒出过这种东西,知道它能救人,也能杀人。剂量合适,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剂量不合适,会让人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看着自己的内脏一个一个衰竭。
“引导者,您醒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把仪器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掰开苏布雷卢克斯的眼皮,照了一下。瞳孔收缩正常。“您昏迷了四个小时。黑卡蒂女士派人把您送过来的,您身上有七处弹片伤,失血约一千二百毫升。我们用了神骸提取物才把您的血压稳住。您需要在床上躺至少三天,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够了。”苏布雷卢克斯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胸口那几处被弹片撕开的伤口同时发出抗议,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叫,咬着牙,把两条腿从床上挪下来,踩在地上。地面是土的,硬的,凉的。他站起来了,晃了一下,没有倒。
“给我衣服。”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战服,递过去。苏布雷卢克斯接过来,一件一件穿上。内衣,毛衣,外套,防弹衣,战术背心。每一件都很紧,勒在伤口上,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没有停。
“黑卡蒂在哪?”
“在外面。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等您下令。”
苏布雷卢克斯系好最后一颗扣子,整了整衣领,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顶黑色的贝雷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眼睛。他走出帐篷。
外面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油的气味,很呛。平原上到处都是人,不是几百个,不是几千个,是几十万个。他们穿着深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手里端着枪。他们蹲着,趴着,站着,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风。
黑卡蒂站在一辆装甲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成青白色的。她抬起头,看着苏布雷卢克斯走过来,没有表情,嘴角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对任何奇迹都不再惊讶的淡然。
“你还没死。”她说。
“你很想我死?”
“不想。你死了,谁来签字发工资?”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黑金国际六十八万人,全部到位。三十万科研人员,三十八万作战部队。坦克一千八百辆,装甲车四千二百辆,自行火炮一千二百门。空中连队三十八个,共四千八百架战机,已在指定空域待命。还有——”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调出另一份资料。“深渊小队。黑金国际最精锐的独立突击部队,直属我指挥。他们不参与正面进攻,负责渗透、破坏、斩首。”
苏布雷卢克斯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照片。四个人,三男一女。女人的照片在最前面,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刀,肩佩黑金标志。
“黑卡蒂,深渊小队队长。”黑卡蒂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历。“科伦特种部队出身,现为黑金国际服务。战术风格:空降接管目标区域,将临时指挥中心设在前沿。标志:言语傲慢,从不解释。”
她用手指划了一下,翻到第二张照片。一个男人,很瘦,很高,穿着黑色的潜水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
“冥河。两栖渗透专家。擅长水下潜入、渗透作战,行事手段极其残忍。曾为完成任务向友军开火。在黑金国际内部名声不好,但没人敢惹他。”
第三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左眉划到右颊,差一点就削掉了鼻子。他抱着一杆狙击步枪,靠在树上,眯着眼睛,像在晒太阳。
“蝮蛇。传奇狙击手,被称作‘丛林猎手’。曾与弗雷德进行过狙击对决,赢了。弗雷德死了,他活着。”
第四张照片。一个胖子,戴着眼镜,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蹲在一台机器旁边,不知道在修什么。
“奥波尔。技术支援专家。性格懒散,但关键时刻能提供关键支持。他和黑卡蒂、蝮蛇经常组队行动,被称为‘深渊小队三人组’。另外,他的名字有时候会被念成‘奥博尔’,那是翻译问题,同一个人。”
苏布雷卢克斯把平板电脑还给她。“他们现在在哪?”
“在暗区北部的山谷里,控制着马厩、汽车旅馆和装卸区。那里有一条通往圣辉城的秘密补给线,他们占着,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把人和物资送进去。他们不占,我们就要绕远路。绕远路,就会耽误时间。耽误时间,就会错过战机。”黑卡蒂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苏布雷卢克斯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
“凌晨四时,准时发起进攻。目标:圣辉城。”
黑卡蒂没有问为什么是四时,没有问兵力够不够,没有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后路。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苏布雷卢克斯一个人站在指挥车旁边,风吹过来,把他的大衣吹得鼓起来。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没有星星的天。他想起赫伯特·冯·克劳泽维茨,想起弗里德里希·冯·施特海姆,想起那些埋在城外公墓里、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人。他们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们等到了。他也会等到。等那座山倒下,等那道光柱灭了,等那个人死了。
他等了很多年。还会等下去。不会停,也不会再停了。
凌晨三时四十分,圣辉城还在沉睡。街上没有行人,没有车,没有灯。只有风,只有那些从暗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像雾一样的东西。不是雾,是烟。四百公里外,一千八百辆坦克正在发动引擎,四千八百架战机正在滑出跑道,一百零六万士兵正在检查武器、弹药、防弹衣、水壶、干粮、急救包、遗书。
防空雷达在凌晨三时四十二分捕捉到第一批信号。值班员坐在屏幕前,手里端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还是热的。他看见屏幕边缘出现了一串光点,很小,很密,像一群飞虫。他以为是干扰,拍了拍屏幕,光点没有消失,越来越多了。他的脸色变了,放下咖啡杯,拿起电话。
“敌袭!大量敌机正在逼近,方向西南,高度八千,速度零点九马赫,数量——”
他没能报出数量,第一枚导弹落下来了。不是落在雷达站,是落在雷达站旁边的通讯中心。通讯中心炸了,天线倒了,信号断了。电话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声音。值班员把电话放下,看着屏幕上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他拿起旁边墙上挂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在笑,孩子也在笑。他把照片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片光正在亮起来,不是日出,是火光。
圣辉城的防空警报是在凌晨三时五十分拉响的。不是一处,是整座城市。警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很多只很大的手,把那些还在梦里的人一个一个拽了出来。人们从床上爬起来,有的穿着睡衣,有的光着脚,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他们跑下楼,跑进防空洞,跑进地铁站,跑进任何能挡住炮弹的地方。有人跑得慢,就留在街上,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等着。等那声爆炸,等那片火光,等那堵墙倒下来,把自己埋在底下。
第一批导弹在凌晨三时五十三分落地。不是落在军事目标上,是落在居民区。楼塌了,不是一栋,是很多栋。烟尘升起来,灰蒙蒙的,把路灯都遮住了。紧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导弹不是一发一发打的,是一批一批打的。每批二十发,间隔三十秒。打了十批,二百发。二百发导弹落在圣辉城的居民区、商业区、医院、学校、工厂、车站。整座城市在燃烧。
战斗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不是一架,是很多架。四千八百架,分八个方向,同时突入圣辉城的防空圈。卡莫纳空军的战机紧急起飞,不是几百架,是几千架。一万架对四千八百架,二比一多一点。但四千八百架是同时来的,一万架是陆续起飞的。前十分钟,卡莫纳空军只有两千架升空,面对四千八百架敌机,损失惨重。
空军的飞行员们没有退。他们冲进敌机群里,咬住一架,打掉一架,被咬住了,就释放干扰弹,翻滚,俯冲,拉起来,再咬住下一架。有人被击中了,没有跳伞,把飞机当导弹使,撞向敌机。有人在跳伞过程中被风吹到敌机群下方,被航炮打成了碎片。有人在降落伞还没打开的时候,就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晕了,从几千米的高空掉下来,砸在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圣辉城的市中心被炸了。不是一栋楼,是整片区域。政务院大楼的东侧被一枚导弹直接命中,炸塌了三分之一。主理任席的办公室在顶层,东侧就是他的办公室。他在不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的秘书在爆炸中受了重伤,被消防员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话了。医生给她做手术的时候,从她身上取出了七块弹片。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主理任席呢?”没有人能回答她。
圣辉城在燃烧。不是一栋楼在烧,是整座城市在烧。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照成了橘红色。消防车的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救护车的警笛声也响了起来。消防员冲进火场,从废墟里扒出活着的人,从死人堆里扒出还有一口气的人。有些救不了了,就放弃了,去救下一个。下一个也不行了,就去救下下一个。他们忙了一整夜,忙到手破了,脚崴了,腰断了,还在忙。他们不知道主理任席在哪里,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他们只知道,这座城市不能灭。灭了,他们就无家可归了。
凌晨五时,圣辉城政务院地下指挥中心。代理总参谋长站在全息屏幕前,手里握着那份刚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数字是红的。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些数字太大了。
“敌军空袭持续一小时二十分钟,共出动战机四千八百架次,投弹约两万枚。我军击落敌机一千三百架,自身损失一千一百架。圣辉城市中心百分之三十的区域被炸毁,政务院大楼、中央医院、第一中学、中心火车站、七座桥梁、十二家工厂遭到严重破坏。平民伤亡——正在统计,初步估计超过两万人。”
他把报告放下,看着在座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很白,嘴唇没有颜色,眼窝很深。有的人手在抖,有的人不抖。
“主理任席找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
“我再问一遍,主理任席找到了吗?”
一个年轻的参谋站起来,声音沙哑。“报告,爆炸发生时主理任席正在从办公室前往地下指挥中心的路上。秘书已经找到了,重伤,正在抢救。主理任席——”他停了。“失踪。”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自己的手。
代理总参谋长没有动,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没有风,是空调。空调的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把报告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没有窗,是墙。墙是灰的,什么也没有。他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传令。第一,全力搜救主理任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第二,启动战时应急机制。所有工厂转为战时生产,所有学校停课,所有医院进入紧急状态。第三,通知各战团,做好长期作战准备。这场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可能打一年,可能打十年,可能打一辈子。但必须打。不打,就亡国了。亡国了,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又要走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不回来了就死了。死了就没了。没了那些死了的人就白死了。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人。
“第四,封锁消息。主理任席失踪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不能知道。知道了就会慌。慌了就会乱。乱了就会死人。不能让他们死。”
他走了,没有回头。
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清晨六时。光柱还立着,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人间失格客躺在床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头发白了,不是银白色,是灰白,像落了一层霜。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左手无名指上缠着红绳子,红绳子
笑口常开——奥古斯塔·克莱门提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红色的小书,没有翻开,只是拿着。她一夜没有合眼,眼睛红了,肿了,但没有泪。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他那两道长长的睫毛。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也动了。不是轻轻地动,是忽然动的,像一条被电击了的蛇。五根手指同时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她握得很紧。
他睁开了眼睛。灰蓝色的,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醒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把他吓回去。
“嗯。”
“你昏了三天。”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他看了很久。
“圣辉城被炸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STA和黑金国际联合进攻,四千八百架战机轰炸了一个多小时。市中心被炸毁了。叶云鸿——”她停了。“失踪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说话。他坐起来,伤口在疼,肋骨在疼,头也在疼。他没有皱眉,把两条腿从床上挪下来,踩在地上。地面是水泥的,冷的,硬的。他站起来,晃了一下,没有倒。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出去。风很大,很凉,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烧焦的气味。他看着远处那束光柱,光柱还在。
他走进明日方舟基地。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砖是灰的。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很远。他走到大厅,站在那面墙前面。墙上有二十四块石板,石板是黑的,亮得像一面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的脸,很白,颧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没有颜色。他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看着他。
“主上。”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人的声音,是合成的,冰冷的,没有起伏。“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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