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三更哭烛(1/2)
从旧雨楼回到杂货铺地窖时,已是三更天。
老王爹给她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面汤上浮着几滴猪油和一把葱花,香气在阴冷的地窖里弥漫开来,像一缕来自人间烟火的慰藉。苏锦娘用右手挑着面条,一根一根地送进嘴里,吃得极慢。不是不饿,而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那碗面在她手里渐渐凉了,猪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葱花也蔫了,沉在碗底。
老王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抽着旱烟,不说话。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地窖里只有烟丝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街上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苍老,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吃完面,苏锦娘靠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停地转——
周砚秋在水牢里,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她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的眼神,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惊人,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他说,只说了一个字,却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陈伯被抓走了,不知道会被关在哪里。她想起竹筏上他最后那句话——如果我儿子还活着,大概跟你差不多大——那声音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阿坤躺在碎石滩上,眼睛望着天,再也合不上。她想起他倒下去的时候,手还保持着推她的姿势,像是要把她推出这个充满血腥的世界。他的血渗进碎石缝里,第二天潮水一来,就什么都不剩了。
陈世昌在租界的舞厅里,搂着女人,喝着洋酒,像一个胜利者。她想起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得像一位教书先生。可她知道,那双手上沾着多少人的血,那些血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汇成一条她必须渡过去的河。
还有那个罐子里的女人——周砚秋的妹妹——颈上戴着和自己手中这枚一模一样的长命锁,闭着眼睛,在幽绿的液体中飘浮。她想起那具躯体苍白的皮肤,被福尔马林泡得发胀的手指,还有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气泡,像一串永远不会破碎的泪珠。
她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像一道苍白的伤疤。眼泪无声地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带着咸涩的味道。
从吴淞口逃出来这些天,她一滴泪都没掉过。不是不痛,是不敢。怕一哭,就撑不住了。她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风声鹤唳的夜里独自穿行,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警惕,每一步落脚都试探着虚实。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锋利,冰冷,没有温度。
现在,一个人,三更半夜,地窖里只有她和一盏快燃尽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孤独的幽灵。
她终于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只是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浸湿了衣领。她咬着被角,把所有的哭声都咽回喉咙里,像吞一把碎玻璃。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响。她怕惊动楼上的人,怕惊动这个沉睡的城市,怕惊动那些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她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母腹中的婴儿,像铁笼中的困兽,像这世间所有无处安放的悲伤。
长命锁被她握在掌心,那搏动的暖意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悲伤,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心跳,更像是一个人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胸口,像一股微弱的电流,在冰冷的躯体里艰难地穿行。她不知道这暖意来自何方,也许是周砚秋在遥远的水牢里,与她隔着重重黑暗,仍试图传递的某种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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