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让女儿嫁给这个少年郎(2/2)
一语落毕,满室寂然。
檐外清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书页簌簌轻响,也吹动了李格非鬓边几缕微霜。
李格非久久伫立不动,双目微垂,胸膛剧烈起伏。
他以为让女儿藏才守拙、避离风波、安居闺阁,便能一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可今日苏遁说的前车之鉴,直白又残酷地摆在眼前。
蔡文姬凭才自立、乱世全身,张贵妃、大将妇无才无依、任人摆布,两两对照,高下立判。
他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居安思危,从未真正思考,何为真正的长远之计。
所谓的安稳周全,不过是自己被世俗礼教困住的狭隘短视。
若果真有一天,家门败落,妻女因无人可依,落到不堪境地,他恐怕死都不能瞑目!
苏遁见他神色松动、心神自省,并未就此止言。
他微微倾身,语调缓了下来,不再慷慨激昂,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恳切:“李校书可知道,五年前在国子监小学的明伦堂上,先生问诸生志向,李贤弟当日是怎么答的?”
李格非微微一怔。
苏遁的声音低沉,似乎回到小学课堂的那一日:“她说,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学生之志,在增胸中锦绣,添笔下华章。
不求显达于当世,惟愿青史之上,能留只言片语,不负此身才情,不负圣贤教诲。”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苏遁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几竿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枯竹上,声音缓缓:
“人生百年,俯仰即逝,较之万古青史、千秋文脉,不过尘埃一瞬。
古来儒生士人,毕生勤勉治学、修身立德,所求不过立德以正心、立功以济世、立言以传世。
无非是不愿庸碌一生、湮没无闻,欲以自身之才学裨益当世、留名青史,于悠悠岁月中留得一己痕迹,不枉天地此生一遇、圣贤此番教诲。”
“是以古来贤士,怀才不遇则郁郁难平、耿耿于怀。
屈子沉湘,贾生悲叹,便是家父,昔日亦有‘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之望。
草木一秋,必欲荣荣向华;竹生土中,必欲破土凌云;泉出地底,必欲奔流入海。
李贤弟身负绝世之才,岂能没有凌云之志?
她满腹经纶、一身锦绣,却只能被困后院方寸之地,孤芳自赏、有才难伸、有志难酬,岂能不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格非,语调愈发真挚而深沉:“李校书当初突破世俗藩篱,倾尽心力教李贤弟读书明智、开悟成才。待她学成,却又屈从世俗,让她自剪羽翼、庸碌终老。
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不让她识文断字、通晓大道。
无知则无念,无思则无苦,懵懂度日、随俗安居,反倒能得一世安稳,无此清醒挣扎、终身抱憾之痛。”
一旁的李清照,静静立在清风与墨香之中,心头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从来没有人这般直白、坦荡、毫无偏见地告诉她:
你的才华不是负累,你的扬名之心不是虚荣,你的所求所想从来都合理、坦荡、值得被成全。
原来她心底那点不敢言说、怕被世俗诟病的展露欲、成名欲,不是女子的逾矩,而是天下读书人共通的,想要立身传世、以才证道的本心。
世间千万人不懂她、拘束她、桎梏她。
唯有苏遁,看透她、懂得她、成全她。
灵魂深处的震颤与暖意层层包裹住她,让她眼底泛起温热的水光。
而李格非,早已心神俱震、愧然难言。
苏遁的话让他彻底剖开自己半生的执念与狭隘,看清了自身的偏颇。
他半生沉浮士林,屡遭困顿、壮志难酬,怎能不懂有才难伸、有志难酬的憋屈?
可他偏偏双标至此——
对待天下士子,惜才爱才、盼其得用;
对待亲生女儿,束之困之、畏其得名。
他能共情天下文人的郁郁不得志,却从未俯身共情过近在咫尺的女儿的怀才之苦、无名之憾。
他缓缓转头,望向身边的女儿。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清瘦的肩头和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神色从容的少年,心中五味翻涌、百感交集。
苏遁今夜登门,说是为了邀清照助力辩经论学,可他此刻才恍然明白——
以苏遁的才学与声名,以他在筠州城楼一人独对满堂诸生的从容,以他在宜兴田庄当着上千学子面不改色的镇定,他哪里需要谁来替他分担论题?
他一个人便足以应对。
他来李家敲门,来坐在这张椅子上,来费尽唇舌与自己周旋,不是为了他自己。
他是在为清照铺路,为她铺一条自立于世的路。
这个少年看透了清照的才学,也看透了她的困境。
他知道她一身才华被困在方寸庭院里,知道她不甘心却无处施展,知道她需要一个机会。
他没有像寻常男子那样,只想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而是真心地为她更长远的未来打算。
他甚至没有把自己算进她的未来里去。
这份胸襟和气魄,天下间只怕独一无二。
李格非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目光清亮,坦荡无遗。
李格非忽然觉得,也许——
让女儿嫁给这个少年郎,才是她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