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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欢宴难为常 同心永为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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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天省试一过,这满院子的人便要各奔东西。

有人金榜题名,有人名落孙山,有人留在汴京,有人远赴州县。

今日围炉煮酒、联句笑闹的少年,不知来年还能聚得几人。

正在伤感,苏遁和陈瓘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苏遁便走边接:

“莫言行路难,大道如青天。”

“况我登临辈,风发正华年。”

他走到桌前,端起一杯酒,朝众人举了举,笑容温煦如这冬夜的炉火:

“愁多玉颜减,坐久鹔裘宽。

举酒属之子,努力各加餐。”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

“先生!”

这是朝苏遁的,声音整齐,带着几分酒意和毫不掩饰的亲近。

“了斋先生!”

这是朝陈瓘的,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却也不卑不亢。

李清照放下茶盏,也站起身,随众人对陈瓘行了一礼。

她站在一群年轻人中间,落落大方,并不起眼,陈瓘只以为是哪家年幼的小郎君。

苏遁笑着摆摆手:“不必多礼,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便又嘻嘻哈哈各自吃喝去了。

陈瓘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这些年轻人叫苏遁“先生”。

他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遁才十四岁,比在场的人都要小,怎么就成了“先生”?

可想想方才在书房里,苏遁慷慨自若地与他论辩,汪洋恣肆,闳中肆外。

这声“先生”,他又完全担得起。

更让陈瓘觉得吃惊的是,这些学子对苏遁这位“先生”,不是太学里那种学生对博士的循规蹈矩、唯唯诺诺,而是一种更松弛、更自在的敬意。

那份敬意,不是靠繁文缛节堆出来的,而是从眼睛里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

苏遁和这群年轻人之间,更像是挚友,是同道,是一群志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而苏遁恰好是那个领头的。

苏遁将陈瓘让到上座,笑道:“了斋先生要不要再吃一点?”

方才两人在书房里论辩时,高俅已送过饭菜,两人都已吃过,陈瓘并不饿。

可看着满院子年轻人青春恣意的模样,听着那些零零落落还在冒出来的诗句,看着铜锅里翻滚的热气和炭炉上跳跃的火苗,他心里那股因日渐年长而不得不端着的老成沉郁,不知怎的竟被烘得松快了几分。

他坐下来,端起一盏温酒,抿了一口。

温酒入喉,激荡诗兴,陈瓘长叹一声:

“盛年不重来,惭对座上英。

但见新枝秀,何须叹晚晴。”

在满座少年面前,他不得不感慨岁月不饶人。

苏遁端起酒杯,朝陈瓘举了举。

他听出了陈瓘诗里的落寞,也知道陈瓘并非真的在叹老嗟卑。

他只是在太学里待得太久了,被薛昂、林自那些人的折腾磨得有些疲了,又被自己那些来自后世千年的智慧结晶也震惊到了。

苏遁笑着接了两句:

“后生诚可畏,长者自堪师。

愿秉中正心,相期岁寒时。”

陈瓘听出了苏遁话里的意思——

后生固然可畏,但长者自有长者的分量。

那句“相期岁寒时”,更是在说,路还长,不必急。

他心里的颓唐之气散了大半,笑着回了一杯。

李清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陈瓘从方才的沉郁到此刻的释然,抿着嘴笑了笑,抬头望着天边那几颗稀疏的星子,另起了一句:

“星稀河影淡,云薄瑞香轻。”

古巩摇着茶盏接道:

“霜浓侵客鬓,露重湿冠缨。”

......

又一轮联句在席间流转开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诗酒笑闹,灯火明明灭灭,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肉串在炉上滋滋作响,酒盏在手中叮咚相碰,有人拍着大腿笑,有人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有人蹲在炉边添炭,有人趴在桌上记诗。

夜风吹过屋檐,送来瑞香的清甜。

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杯盏狼藉,大家才渐渐安静下来。

孙山醉得最厉害,靠着柱子已经打起了呼噜,朱彧拉着他往屋里拖:“别在这儿睡,冻着了不是闹着玩的。”

叶梦得半睁着眼,甩着串签念叨着“拔剑四顾心茫然”,洪羽好笑地接过他手中的串签。

古家三兄弟也是东倒西歪,一个扶着一个,古堇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再来一轮”。

胡安国和汪藻因为是做客,倒也没敢喝得太多,此刻还算清醒。

两人站在廊下,望着这一院子的杯盘狼藉和东倒西歪,相视一笑。

他们在太学待了这些年,从未参加过这样欢畅的聚会。

陈瓘也将盏中残酒饮尽了。

他站起身来,望着这一院子意犹未尽的少年人,目光从古革、古巩、古堇、洪羽、朱彧、叶梦得、孙山、高俅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遁身上。

“今日欢宴,老夫本是为《资治通鉴》而来,却不想见识了这般气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浸润了几分酒意:

“我像苏郎君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以为天下事不过如此,凭一腔热血就能改天换地。

后来年岁渐长,在官场里沉浮久了,看着朋党相争、正人钳口,看着太学里那些本该读书明理的年轻人被教成了应声虫,心里那点火也就慢慢凉了。”

他顿了顿,重新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朝苏遁微微一举。

“今夜见了你们,听了你们的诗,看了你们的意气——

老夫忽然觉得,也许这世道还没有凉透。

苏郎君,你白日里说的那些话,老夫会当真。

擂台也好,辩经也罢,老夫这把老骨头,还陪得起。”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拱手朝众人团团一揖,转身告辞。

胡安国和汪藻连忙跟了上去。

胡安国临走前回过头,朝古革和洪羽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苏遁送走了陈瓘,回身时发现院子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古革扶着古巩,洪羽拉着朱彧,几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后院客房走去,高俅正蹲在炉边熄灭炭火。

孙山和叶梦得拉拉扯扯进了屋,只留下廊柱下一滩酒渍。

只有李清照还站在廊下。

她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酒,望着天边那钩新月,不知在想什么。

夜风轻轻掀起她襕衫的下摆,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小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人生如朝露,一散各风萍。

此夜长相忆,天涯共月明。”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苏遁听见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月光,看着她身后那一院子的杯盘狼藉和人去楼空,笑着走上前:

“欢宴难为常,同心永为俦。

愿托金石契,他日作旧游。”

李清照回过头来。

她知道这两句是对着所有人说的,可不知怎的,脸上还是发起烧来。

“我送你回家吧。”苏遁说。

李清照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在外边喝酒喝到半夜三更,还没回家。

父亲和母亲肯定在家里等急了。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方才那股子分别的惆怅便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心虚。

也许是方才那几盏温酒的缘故,她的脸红得比平时更透了几分,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霞色。

她低着头,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那就有劳苏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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