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开冻(2/2)
“诺德海姆增兵了。”杨保禄从她身边走过时说,“把碗放下,去通知定军和保禄——不,定军我已经知道了。去通知格哈德,让他把林登霍夫能调的人手都集中到北线。还有,粮仓加双岗,工坊区加双岗,城门从现在起只进不出。”
诺力别说了一个“是”字,转身就朝内城跑去。她的围裙在风中扬起一角,像一面仓促升起的旗帜。
杨保禄继续朝前走。他没有上马,也没有叫随从。他只是走着,靴子踩在解冻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城墙上的远瞳队员已经看见了那个骑兵,也看见了杨保禄,他们沉默地挺直了身体,手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
城门洞里,几个正在搬运石灰石的工人被远瞳队员拦住了。“暂停搬运,靠墙站。”一个远瞳小队长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工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杨保禄铁青的脸色,乖乖退到了墙根。
杨保禄穿过城门洞,走到城墙内侧的台阶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城墙。六门铁炮的炮管从垛口之间伸出来,指向北方,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呈现出一种沉默的暗青色。炮管上的水珠在寒风中凝结成霜,像给铁器裹了一层银白色的糖衣。
他拾级而上。石阶被春雨打湿,又结了薄冰,踩上去滑腻腻的。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到了城墙顶上,他走到东北角的炮位旁。值守的炮手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炮管上的冰霜,见他上来,立刻立正。
“火药桶检查过了?”杨保禄问。
“检查过了。六桶全满,密封完好,没有受潮。”
“炮弹呢?”
“每门二十发,共一百二十发,全部码在炮位碎瓷片,对付人群用。”
杨保禄点点头。他走到垛口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石壁上,向北眺望。
从这里可以看得更远一些。界沟方向的山脊线已经显露在视野中,灰褐色的山坡上覆盖着斑驳的残雪。三座碉楼的位置隐约可见——只是因为太远,只变成了三个灰色的细点。但杨保禄知道,在那三个细点周围,现在正聚集着一百多个穿深绿色斗篷的人。他们在丈量土地,在搭建营帐,在磨剑,在喂马。
而在更远的地方——越过界沟,越过施瓦本的丘陵和平原——公爵伯纳德的主力正在巴伐利亚边境上与洛泰尔的部队对峙。那一百多个深绿色斗篷的人只是公爵伸出来的一根小指头,用来试探南方这个不肯跪下的钉子。
杨保禄把手从石壁上收回。石壁的寒意已经渗透进他的掌心,留下两道潮湿的手印,很快在风中干了。
他转过身,沿着城墙向西走去。经过主了望塔时,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塔顶。塔上飘着一面布旗,是他去年让人做的——白色的底,中间一个墨线织出的“盛”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塔下,杨定山正等着他。义子穿着全套皮甲,锁子甲的领口露在外面,腰间挂着短刀和手雷袋,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刚淬火出来的钢。
“保禄哥,”杨定山说,“我已经把远瞳分成四队。十二人守城墙炮位,十六人在北岸三个固定哨位后面设第二道防线,二十人作为机动队在城内待命,剩下十四人休息,四个时辰一轮换。如果诺德海姆的人越界...”
“怎么样?”
“先鸣炮警告。炮打在他们界沟北岸的空地上,不伤人,只示警。如果他们继续越界...”杨定山的手按在了短刀柄上,“远瞳会挡住他们。在界沟里挡住。”
杨保禄看着他的义弟。杨定山今年四十四岁了,鬓角斑白,眼角有了皱纹,但站得笔直,像一根铁打的桩子。二十年前杨亮收他为义子时,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孤儿,如今已经是盛京最锋利的刀。
“不是今天。”杨保禄说,“伯纳德不会今天动手。他在等——等巴伐利亚那边的结果。如果日耳曼人路易占了上风,他就会把兵力抽回去对付西线;如果洛泰尔占了上风,他才会掉头南下,拿我们做给他的主子看。”
“那我们等什么?”
“等春天种完地。”杨保禄说,“等北岸的风车把最后一批存麦磨完。等科莫湖的货栈把存货出手。等卡洛曼从罗马带回尤金二世的准信。等...”他顿了顿,“等我们自己准备好。”
杨定山点点头。他没有再问,只是侧过身,让杨保禄继续往前走。
杨保禄走下城墙,回到石板路上。他经过粮仓,经过铁匠坊,经过水力工坊,经过学校。粮仓门口加派了两个远瞳岗哨,长矛交叉在门口。铁匠坊里,彼得和托马斯还在锻锤旁忙碌,锤声轰鸣中,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走过。水力工坊的铁齿轮嗡嗡作响,第三车间的烟囱冒着淡青色的烟。学校的窗口传来孩子们念字母的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刚学叫的小雀。
他走到藏书楼门口,推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樟木箱子已经空了,图纸和母模都藏到了北岸高地的风车暗窖里。墙上还挂着那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炭笔把南线施瓦本方向涂淡了,北线科隆方向描粗了,西线的西亭点上了一个加重的圆点。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根炭笔,在阿勒河谷那个墨笔画的圆圈外面,重重地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新画的圈把界沟以南的五十亩新地包了进去,把北岸高地包了进去,把南岸的全部工坊区和码头区包了进去。
“这是我们的地。”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一寸不多,一寸不让。”
他把炭笔扔回桌上,转身走出藏书楼。门外的风更大了,带着上游冰川的寒意和河面上冰排的潮气,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他沿着石板路朝城门走去,步伐比来时更快,靴子在湿滑的泥地上踩出一连串深沉的印记。
码头上,老乔治已经被小小乔治扶回了栈棚,但木桶还留在栈桥尽头,像一只被遗忘的蜂箱。冰排还在汹涌地向下游冲去,巨大的冰块互相撞击、碎裂、翻滚,发出雷鸣般的轰响。碎玉般的冰碴子在阳光下闪烁,被水流裹挟着,消失在下游的河弯处。
杨保禄没有再去码头。他径直穿过城门洞,走向北城墙。他的靴子在解冻的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完整的、深深的鞋印,每一个鞋印都清晰地印着靴底的纹路——那是盛京铁匠坊的标准军靴底纹,凸起的“盛”字和防滑的锯齿。
一个鞋印,两个鞋印,三个鞋印。黄灰色的泥雪从靴沿溅起来,落在他的裤腿上,但他没有停下。城墙上的“盛”字布旗在风中剧烈抖动,旗杆发出吱吱的呻吟,但那面旗没有脱落,没有撕裂,只是紧紧地抓着木杆,在风中飘扬。
远处的北岸,风车还在急转。四片布帆几乎水平地张开,像一朵巨大的、黑色的花,在风中疯狂地旋转。风车的影子投在山坡上,被低斜的春阳拉得很长,和碉楼的剪影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风车在转,哪里是碉楼在蹲。
阿勒河的水声在轰鸣,冰排在咆哮,铁齿轮在嗡嗡地响。春天来了,带着解冻的泥腥,带着战争的阴影,带着不跪的骨头。
杨保禄登上了北城墙。他的最后一个鞋印留在城墙下的泥地里,深约半寸,边缘清晰,像一枚铸在泥土里的印章。
他站定了,手扶在冰冷的垛口上,望着北方。
界沟方向的三个灰点还在那里,静默如山。但在他和它们之间,城墙立着,铁炮卧着,远瞳的旗帜飘着。而城墙后面,是粮仓、是工坊、是齿轮、是风车、是千万个深深浅浅的脚印。
冰排轰隆隆地冲向下游,挟带着枯枝、碎石和去年冬天的落叶,消失在河弯处。新的冰块又从上游涌来,永不停歇。风从西面吹来,带着侏罗山的气息和地中海的潮气,掠过城墙,掠过风车,掠过锻锤,把“盛”字的印记带向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