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2/2)
“嘴上矜持,脚下却半步不肯落下。”
李枕说到此处,嘴角微微一弯。
殿中几名郑国臣子忍不住低低笑了出来。
舞女们恰在此时做出最妙的一段——
两人对视,一人从腰间取出一枝绢制芍药,斜斜地插在另一人鬓边。
被赠花者低首含羞,旋即抬眸,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欢喜。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李枕的声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枝芍药上:
“全曲之眼,便在这一赠。”
“前头涣涣春水是铺垫,秉蕑同行是过场,相谑戏语是酝酿。”
“唯有这一赠——方是落笔处。”
他放下铜爵:“芍药者,离草也,亦名将离。”
“古人赠芍药,非止定情,亦有‘此番别后,不知何日再逢’之意。”
“春日欢聚,终有离散。”
“今日携手河畔,明日各奔东西。”
“是以这赠花之一瞬,是喜亦是忧,是相聚亦是离别。”
“舞女低首含羞,是受花之喜。”
“抬眸相视,是念别之愁。”
“喜忧交集,聚散同体——”
李枕收回目光:“《溱洧》之舞,与北里之舞同源而异流。”
“然其精神内核,却已迥然不同。”
“北里之舞,生于殷商宫廷,长于酒池肉林。”
“其旨在于‘惑’——惑君心、惑朝政、惑天下。”
“舞者以身为饵,以媚为刃。”
“目的在于使观者沉溺声色、荒废政事。”
“故其舞也,极尽柔媚婉转之能事,令人观之忘归,听之忘返。”
“《溱洧》之舞,则生于郑地民间,长于溱洧(zhēn wěi)之滨。”
“其旨在于‘乐’——乐春光、乐相逢、乐此生。”
“舞者以身为媒,以情为引。”
“目的在于使观者感发真性、畅达人情。”
“故其舞也,明快灵动,烂漫天真,令人观之忘忧,听之开怀。”
“二者之别,犹如同一株桃树。”
“北里之舞取其花之艳,以艳色惑人。”
“《溱洧》之舞取其果之实,以实情动人。”
李枕抬手指向殿中那群舞女:
“郑舞之妙,尤其尤其是这支《溱洧》,重在‘情’。”
“在步法开阖大方,身形舒展自如,扬袖高旋,眉目传情。”
“它不藏着,不掖着,不跟你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喜欢就是喜欢,欢喜就是欢喜。”
“大方地承认,坦然地表达,毫无遮拦,毫不掩饰。”
“桐安之舞承北里之遗韵,重在‘媚’。”
“那是一种如隔帘观花,如雾里看月,看得见轮廓,看不真切。”
“却越是看不真切,越是心痒难耐的‘媚’。”
“桐安得北里之柔媚,郑舞得桑间之烂漫。”
“同出商乐一脉,却因水土不同、民风各异,长成了两般模样。”
李枕举爵饮尽,笑着望向姬掘突:
“所以方才郑伯问枕,郑舞比之桐安舞乐相去几何——”
“枕只能说,非有高下,各有千秋罢了。”
“好此者,不必贬彼。”
“正如春日河畔,有人爱那朝开暮收的舜华,亦有人爱那迎风盛开的芍药。”
“各花入各眼,本无需争个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