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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番外·花好月圆(静柔和卯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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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

卯儿伸出小指,静柔也伸出小指,两只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分开。”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许多年后。

大承文华帝顾续三年秋,太史令卯儿伏于案前,笔蘸浓墨,面前摊开的是一卷空白的竹简。她要写一个人的传记——静柔公主顾蕴的,这位公主为永昌帝与苏贵妃所出,承昭武帝之妹,承文华帝之姑。

她写了一辈子史书,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写过数百卷传记,唯独这一卷她迟迟不敢落笔。不是没东西可写,是太多太满,不知从何处下笔。她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提起笔落下第一个字。

“静柔长公主者,讳蕴,字含藉,英宗承愍怀帝之女也。母苏贵妃,柔嘉成性。公主生于太平之岁,长于宫闱之中。幼聪慧,喜骑射,年十二即能驰马击球,观者皆惊叹。”

卯儿写得很快,下笔千言。那些尘封的往事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在回忆里。

她写静柔的马球技艺:“公主善击球,每有赛事,必亲执球杖,驰骋场上。其姿飒爽,如风过林,虽须眉不敢正视。时有公主与方子衿将军组队,对阵北境使臣。使臣骄横,言大承无人。公主笑而不答,一球击出,正中对方球门。使臣惭服,再不敢言。”

又写静柔的活泼天性:“性豁达,不拘小节,常与宫人嬉戏,笑声闻于宫外。苏贵妃尝责之,公主曰:‘人生苦短,何必终日板着脸?’贵妃亦笑,不能复责。”

她写静柔的才情,写了静柔与自己母亲的对话:“公主好读书,尤喜史传,尝与太史令柳大家论前朝兴废,至夜分不寐。柳大家叹曰:‘公主若为男子,必为一代名臣。’公主笑曰:‘女子又何妨?’”

写她协助方子衿打仗那年,卯儿正在太史局里校稿,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卯儿姐姐,公主她……她要去边关了!”

手中的笔停了一下,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痕迹,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她要去拦她,去告诉她边关有多危险,打仗不是闹着玩的,那是要死人的。

可她走到宫门口时停住了,静柔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在马上,头发高高束起英姿飒爽,与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她看着卯儿笑了,那笑容里有不舍,有坚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卯儿,等我回来。”

卯儿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风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没有追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等了整整一个秋天。

冬天来了静柔回来了,瘦了一圈黑了一圈,手臂上还多了一道伤疤。她笑嘻嘻地搂着卯儿的肩膀说“我打赢了”,卯儿看着她的伤疤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可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卯儿在传记中写下这段往事:“公主尝随方子衿将军征北,亲冒矢石,督战城楼。士卒见公主在,皆感奋,争先死战。及归,帝后大悦,欲重赏之。公主曰:‘臣妹非为赏,为兄分忧耳。’其胆略如此。”

又写了静柔协助穆希治国的那几年。穆希推行新政,阻力重重,那些世家老臣们表面上唯唯诺诺,背地里阳奉阴违。

静柔主动请缨替穆希去各地巡查,她不怕得罪人那些老狐狸在她面前使不上半点花招,回京后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穆希根据她带回来的消息调整政令,推行起来便顺畅了许多。穆希对静柔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一个朝臣,因为她知道静柔不会害她。

卯儿写到此处笔锋愈加柔软:“公主尝代皇后巡行州县,察吏治,访民情,所至之处,百姓遮道而泣。公主问其故,对曰:‘久闻公主贤明,恨不能一见。今日见之,死亦无憾。’公主亦泣,归奏皇后,请免其赋税。皇后从之,百姓感戴,立碑以颂。”

又写静柔赈济灾民的那年,黄河决口淹没三州,静柔主动请缨去灾区赈济,带着粮草和药材日夜兼程。到灾区时她第一个跳下马车,卷起袖子亲自给灾民分粮。有人认出她跪在地上磕头喊着“公主千岁”,静柔连忙扶起他,说“不用跪,好好活着”。

卯儿写:“河决,三州被灾。公主请命往赈,帝许之。公主至,亲视粥厂,抚恤孤寡,所活万计。灾民感泣,皆呼‘公主活我’。及归,民遮道送之,数十里不绝。公主顾谓侍从曰:‘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吾今日乃知矣。’”

她还写静柔搜集天下典籍。大承立国以来战乱不断,许多珍贵的典籍散落民间,有的被焚毁,有的被虫蛀,有的被人拿去当废纸糊了窗户。

静柔心疼极了上书顾玹请旨搜罗天下典籍,顾玹准了,她便带着人四处奔波。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白发苍苍的老儒手里买过书,从破烂的柴房里翻出过书,甚至从一个不识字的农妇手中用一匹布换回了一本失传已久的孤本。那些书被运回京城存在新建的皇家图书馆里,供学子们借阅抄录。

卯儿记下了这段:“公主好藏书,尝请于帝,愿搜罗天下遗书。帝许之。公主乃遣人四出,凡民间所藏古书,悉以金帛购之。得书数万卷,建楼储之,名曰‘崇文’。自是学子得窥典籍,文风大振。”

卯儿写到自己与静柔的友谊时,笔锋颤抖。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那些年的陪伴、那些年的笑与泪、那些年的相濡以沫,像一部永远写不完的书。她试着写那年在御花园里,静柔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说“猜猜我是谁”,那年在秋千架上她们拉钩说“一百年不分开”。

只写了短短几句——“臣与公主,自少相友,同食同寝,未尝一日相离。臣修史,公主尝为臣磨墨;臣着书,公主为臣掌灯。臣尝病,公主亲侍汤药,衣不解带。及臣愈,公主喜极而泣曰:‘吾恐失汝也。’臣亦泣。平生知己,唯公主一人而已。”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完成了,替静柔写完了这一生的传记,替她们几十年的友谊立下一座丰碑,替这个时代留下一份见证。

承文华帝顾续是顾玹与穆希的长子,继承了父母的聪慧和仁厚。

他年幼时母亲常抱着他坐在御榻上批折子,父亲出征回来第一个抱的也是他。姑姑静柔更是将他宠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加封静柔为“镇国护国大长公主”,食邑万户,位比亲王。

后来卯儿请求请求将二人合葬,他准了。他还亲自为姑姑的传记题写了篇名——《镇国护国大长公主列传》。

大承文华帝德昭十七年秋,静柔长公主薨,享年五十九岁。临终前她拉着卯儿的手说:“我先走了,你替我好好活着。”

卯儿哭着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静柔,她活不长了。那年底卯儿也病倒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雪,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像那年除夕夜宫里的红灯笼,映着雪光映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临死前留下的遗嘱只有一条——“与静柔长公主合葬。”

顾续亲自为她操办了后事,将二人葬在同一座陵园里,墓室相邻只隔着一道墙。他亲自写了一段话刻在墓前的石碑上——“二人以道义相交,以性命相托。一生未嫁,相扶终老。后世子孙,永以为训。”

那一年梅花开得格外好,陵园里的梅树是静柔生前亲手种的,卯儿替她浇了一辈子的水。

后世史家在论述这段友谊时,不惜笔墨。

“大承女子之盛,莫过于昭明之世。镇国护国大长公主顾蕴,以帝女之贵,佐兄治世,功在社稷;太史令何氏,以布衣之身,秉笔直书,名垂青史。二人相知相守,终身不渝。虽古之管鲍,不能过也。”

又过了很多年,有学子到皇家图书馆查书,无意中翻到了卯儿亲笔抄录的那本《静柔长公主列传》。

扉页上有一行小字,是卯儿的笔迹——“蕴卿,你的传记我写好了。你看看,可还满意?”

他愣了一下,不知为何鼻子有些发酸,轻轻合上书放回了原处。风吹过窗棂,书页哗哗作响。仿佛有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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