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清算(2/2)
穆希没有问为何,这使卢端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种如释重负。
邢家的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邢涛虽已死,仍被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邢奇虽已死,同样被挖出来鞭尸,挫骨扬灰。
邢家的旁支、远亲、门生、故吏,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贬为贱民的贬为贱民。一时间血流成河,哭声震天。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敢说话,那些曾经与邢家称兄道弟的世家们,如今躲得比谁都远。
邢芳母子被安置在城东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春棠带人送来了被褥、衣物、米粮,还有一匣子碎银子。
邢芳抱着孩子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只是抱着孩子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邢小姐,”春棠将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卢公子让奴婢转交的。”
邢芳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拿起信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而端正——“好好活着,为了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替我谢谢卢公子。”
春棠点了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魏家也没有逃过这一劫。魏谨在朝堂上跪了一天一夜,磕头磕得额头血肉模糊,求帝后网开一面,而穆希也的确做出了她认为手下留情的惩罚——
魏家全族被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为官。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如今只能卷铺盖滚出京城,回老家种地去。有人说他们活该,有人替他们惋惜,更多的人只是沉默。
而顾琰那边,他身边只剩下尤家的人,可尤家也开始动摇了。尤世荣不是傻子,他知道顾琰这艘船快要沉了,他得在沉之前跳下去,否则会被拖进深渊。
顾琰感觉到了,从尤世荣看他的眼神里、从那些侍卫懈怠的态度里、从越来越少的粮草供应里,他知道自己快要被抛弃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北方是顾玹,南方是顾琼,西方是荒漠,东方是大海。只有海了,只有海可以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逃跑的计划是他自己定的,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尤世荣都不知道。
他怕走漏风声,怕被拦截,怕连这最后一条路也被堵死。他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沈娓和几个心腹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向东,日夜兼程。
他不知道海有多远,也不知道船在哪里,他只知道必须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他不知道,有一个人比他更早到了港口。那个人坐着轮椅,被几个侍卫推着,已经在那里等了好几天。
海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的脸苍白而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行走的僵尸,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的腿上盖着一张厚厚的毯子,毯子下是两条已经萎缩的、再也站不起来的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这双腿是被顾琰的疯马踩断的,断了许久了,他恨了许久了,恨到骨头里,恨到梦里都在咬牙切齿。
顾瑆等的人终于来了。
顾琰跑到港口时天还没亮,海面上黑漆漆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他站在码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他刚要松一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声响。那是轮椅碾过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猛地转过身,看见了顾瑆。
顾瑆坐在轮椅上被几个侍卫推着,停在三丈之外。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面色平静如水,看着顾琰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腿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激动的,他的手也在抖,攥着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看着这个害他断了腿的人、害他坐了几年轮椅的人、害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皇子变成一个残废的人。
“七弟……七弟你怎么在这里?”顾琰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瑆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恨意,他拍了拍自己的腿,那条盖着毯子的、再也站不起来的腿:“五哥,你忘了?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收下了,一直记着,不敢忘。”
顾琰的脸色惨白如纸。他想起了那场马球赛,想起自己那匹疯马是如何冲向顾瑆的,想起顾瑆是如何从马上摔下来、被马蹄踩断腿的。他那时候只想着赢,只想打败顾玹,从来没有想过顾瑆会怎样。如今顾瑆来了来讨债了。
“七弟……七弟你听我说……”他后退了一步,“我不是故意的……那是个意外……真的只是个意外……”
顾瑆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惊恐的、卑微的、像一条丧家之犬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久到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如今终于等到了,他要好好享受这一刻。
“意外?”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躺在床上,翻不了身,下不了床,连上个茅房都要人抬。我的腿烂了,锯了,又烂了,又锯了,锯到最后只剩这么一截。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不知道。”
顾琰浑身发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顾瑆不给他机会。
“五哥,你放心,我不会杀你。”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交给十三弟,让他来处置你。”
他挥了挥手,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顾琰按在了地上。顾琰挣扎着、喊着、骂着,可没有人理他。他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辆马车上,车轮辘辘地驶向京城。
顾琰被押进京城那天,百姓们涌上街头,朝他扔烂菜叶、臭鸡蛋。有人骂他“乱臣贼子”,有人骂他“篡位逆贼”,有人骂他“丧尽天良”。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像一条被拖去屠宰场的狗。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只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穆希站在城楼上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过街道,看着车上那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如今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