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风向(2/2)
上午巳时三刻,皇帝的銮驾抵达了裴府,瞬间引起了周围百姓的骚动。裴府周围的百姓,昨夜本就惊慌失措,而今日,他们看见数千甲士将裴府团团包围时,更是猜测不断。
有的说裴家应该是犯了什么事,要被皇帝抄家了……
还有的说裴家应该是里头藏着什么宝贝,被皇帝发现了……
更有的说裴家里头藏了杀人魔头,引来了官府的围攻……
可当百姓们看见裴翾骑着马陪在皇帝身边时,这些谣言纷纷如烟雾般散去了。
裴翾大大方方带着皇帝来到家门口,而守在府门外的迟重等人连忙下跪迎接,山呼万岁。
“好了,都回去吧,朕要见见这位高僧。”皇帝对迟重道。
“可是陛下,此人极其危险啊!”迟重还未开口,迟雨便道。
“人若有杀心,便是手无缚鸡之力,也能取人性命;人若无歹意,便是天下第一高手,又有何惧?”皇帝大声道。
此话一出,忽然,府门一下被打开了。
门内,恰布拉干走了出来。
迟重等人见状,脸色大变,纷纷冲到皇帝身边,拔出兵刃,层层叠叠将皇帝护卫了起来。
“阿弥陀佛,这位陛下,方才所言,真乃明君之言也。”恰布拉干双手合十道。
皇帝笑了笑,手一扬,示意迟重等人让开,他缓缓走下銮驾,双脚落地后,在裴翾的陪同下,缓缓朝着府门走去。
而裴翾,则一脸笑意:“上师,实在是对不住,昨夜您一定没睡好吧?”
恰布拉干笑了笑:“裴施主,该是贫僧多谢款待才是。”
“走走走,进去聊!”
作为主人的裴翾,走上前,对着恰布拉干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回头一把搀着皇帝,就朝里边走去。
可就在裴翾搀着皇帝时,他感觉皇帝的手在抖,他眼光一瞥,发现皇帝额头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陛下,无妨的。”
裴翾悄悄在皇帝耳边说了一句,皇帝勉强点点头,他还是稍微有点怕的。
进了府门后,姜楚,孚安淳,青日,石莹,胡萍等人都出现在前院,见皇帝到来,姜楚率先口呼万岁,弯下身子就准备朝皇帝行礼。
看着众人准备下跪,皇帝一抬手,喊道:“免了免了,都是熟人,跪什么跪。”
眼看皇帝露出随意的笑容,姜楚等人也宽了心,于是领着皇帝一行朝府内走去。
皇帝来到裴府的大厅里后,裴翾连忙让丫鬟们去弄茶酒吃食,然后他扶着皇帝在主位坐下,又请恰布拉干坐在上首,一一安排妥当后,这才停了下来。
“裴施主,不必如此忙碌,请坐下来。”恰布拉干对裴翾道。
“好。”
裴翾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了皇帝与恰布拉干中间。而姜楚见状也拉来一张椅子,坐在裴翾身边。
皇帝看着这位打败王天行的和尚,眉眼深沉,他强行镇定下来,缓缓道:“上师,是第一次来洛阳吗?”
恰布拉干点头:“是。”
“朕听说,你还去过辽东?”
“不错,去过。”
皇帝没了下文,然后看向了裴翾。
裴翾顺势问道:“上师,您觉得我们中原比吐蕃如何?”
恰布拉干露出微笑:“中原地大物博,文风鼎盛,人才众多,非吐蕃可比。”
“是吗?”皇帝笑了笑,这个评价他还是认可的。
“但是……”恰布拉干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皇帝问道。
“但是中原人虽多却心不齐,地虽大而灾难频,要治理这么大一块疆域,非常艰难。贫僧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事,其中便见过许多百姓,过得并不好。”
恰布拉干说到此处看向了皇帝。皇帝顺势问道:“如何不好?”
恰布拉干道:“寻常百姓,家中人口少则三四口,多则七八口,所拥土地不过三四亩。靠着这三四亩地,要养活一家人,还要缴纳赋税。若是丰年,日子还能过,但若是灾年,那便有累卵之危……”
皇帝闻言,眉头一下就锁住了。
“大户人家拥有成百上千亩土地,却不用纳税,哪怕是遇上灾年,也能自给自足。甚至还有余钱去买灾民变卖的土地……如此一来,富者更富,贫者更贫……贫僧游历多年,所见之处,莫不如是。”
听得恰布拉干这两段话,姜楚跟裴翾也拧住了眉头,在裴家村出生的裴翾更是深有体会。
皇帝于是问道:“上师,那你们吐蕃呢?”
“我们吐蕃,老百姓更惨……他们是奴隶,不仅没有自由,甚至连土地也几乎没有。”恰布拉干道。
皇帝昂了昂头:“上师既然知识渊博,武功盖世,那为何不寻求改变这一切呢?”
“贫僧试过了,贫僧曾经辅佐过吐蕃王室,辅佐起一位明君为百姓排忧解难……但是,不到十年,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王室为了权利而变得混乱,贵族因为利益而矛盾激化,互相争斗,贫民被充作奴隶,土地被践踏,身体在战争中化作了泥尘……吐蕃那片土地,有着贫僧难以释怀的回忆,故而贫僧游历天下,想要寻找一种可以让百姓安居乐业,过上没有战争日子的法子……”
“那上师,您找到了吗?”姜楚问道。
恰布拉干摇头:“没有,吐蕃如此,西域各国如此,南诏如此,高句丽如此,就算是最繁盛的中原,亦是如此。”
皇帝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正在此时,外边迟重来报:“陛下,王……王老先生来了。”
皇帝眉头一挑:“谁?”
“王老先生!”迟重道。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一皱眉一抬手:“请!”
众人不再说话,静静等着,不多时,一袭淡黄长衫的老人便踏步走了进来。
“无能老朽,见过陛下!”
老人走入堂中,便屈膝下跪,朝着皇帝行起了礼来。
皇帝有些吃惊,连忙从座位上起来:“王老先生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老人站起来,打量了恰布拉干一眼,然后又看向裴翾跟姜楚,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裴翾心中顿时一喜,这个不是王天行,这是他师傅王天放!
王天放走过来,直接坐在了恰布拉干对面,他冲恰布拉干笑笑:“上师,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昨日怎么不在我那里住啊?”
恰布拉干双手合十:“此处亦是友人家。”
“呵呵呵,上师,你我昨日以武会友,难道你我不是友人?”王天放说道。
恰布拉干笑笑,没说话了。
忽然,坐在角落吃苹果的孚安淳指着王天放:“就是你,是你当初把我活埋的!”
“啊,那没办法,你当时在发疯,我只能先把你埋了,让你冷静冷静。”王天放随意道。
“你你你……”
孚安淳气的不行,青日见状,连忙将他带离了厅堂。
两大高手齐聚一堂,加上中间又坐着皇帝,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了起来。裴翾两个还好,其余在堂中的耿质等人,大气都不敢乱出。
“上师啊,这个地方也不错的,你多住几天也行,我呢,还想再跟你比试比试,我似乎找到办法打败你了。”王天放冲恰布拉干说道。
恰布拉干脸色凝重了起来,他看着王天放,缓缓道:“可以,王先生若想比试,随时都可以。”
“那行,明日吧,明日咱们去大河边比试如何?”王天放认真道。
“可以。”恰布拉干点了点头。
“对了,陛下,方才你们是在说什么大事吗?”王天放朝皇帝问了一句。
皇帝笑了笑:“是啊,上师说他游历天下,见天下百姓疾苦,深有感触,不知王老先生以为呢?”
王天放收起了笑容:“是啊,天下百姓其实过得并不好,这些年战事又不断,老朽也深有感触……”
“哦?那王先生以为,天下该如何治理?”恰布拉干问道。
王天放昂了昂头:“我中原古之圣君,惜民力,哀民生,甚至亲自下田躬耕,安时轻徭薄赋以养民,战时亲自披坚执锐以退敌。是以百姓无不感念,在其驾崩后,万民哀泣……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
“好一个得民心者得天下……”恰布拉干一下睁大了眼眶。
“不错,如今我陛下,正在走古之圣君之道。”王天放说着,手朝皇帝一伸,“如今天下百姓虽仍有疾苦之相,然此乃前朝之弊延伸而来。天下疾苦,非一世之冗,若要解难,亦非一世之功!”
王天放这句话深深说到了皇帝心里,皇帝不由暗自赞叹,说的真好!
恰布拉干点了点头:“王先生不愧是天下魁首,今日此论,果然不凡!”
裴翾也道:“王老先生不愧是高人,在下佩服。”
“哈哈哈哈……”王天放大笑了起来。
皇帝站了起来,爽朗道:“朕今日得会二位高人,深感荣幸,所以,朕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皇帝,决定什么?
皇帝手朝裴翾一指:“朕决定,在他家里吃饭!”
“啊?”
裴翾大吃一惊,你就决定了这个?
“哈哈哈哈……”王天放再度笑了起来,而恰布拉干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那行,我这就去准备。”裴翾起身道。
裴府内,很快传出了欢声笑语,但在外边,却飘着各种声音。
顾月楼内,今天又是人满为患的一天,至于为何人满为患,那当然是奔着去看裴府的热闹的了。裴府昨夜被围了一夜,今日,皇帝去了,王天行也去了,一下就成了整个洛阳的焦点!
“裴翾他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那些人都往他家里钻啊?他家是有宝贝吗?”
说话的是黎辛,春闱第五名,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坐在黎辛旁边的高怀安道:“人家青云直上,自然有那么多人去,这有什么奇怪的?”
“说起青云直上,整个洛阳那么多高官府邸,但是王老先生又何尝去过一家?而且陛下已经是这个月第二次去他家了!”黎辛满腹牢骚道。
“行了,黎兄,人家文武双全,比我们强得多,你就别发牢骚了!”
说话的是秦钰,秦灵的侄子。
“这么巧,三位都在?我们可以坐吗?”
正在此时,两个公子走了过来,三人一看,是赵章跟郭晔。
“请坐。”
秦钰伸出了手,这两人自辽东回来后,性情也是改了,秦钰对他们的态度也有所改观。
赵章郭晔坐下来后,黎辛迫不及待问道:“赵兄,郭兄,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今日裴府这么热闹,还请说下缘由。”
赵章笑了笑:“这个啊,很简单,昨日王老先生寿诞,却迎来了一人挑战,两人在洛河上大战数百招后,王老先生落了下风。而击败王老先生的这个和尚,却在昨天晚上,住进了裴府。”
“什么?”黎辛大喊了起来。
“据说,那个老和尚,乃是吐蕃第一高手,是高轮密宗的什么堪布……而裴翾当初解蛊,正好就是去的高轮密宗。”赵章补充道。
“原来如此……”黎辛终于明白了。
“还有啊,我听说,这个老和尚在辽东,跟裴翾见过面呢,两人似乎是朋友!”郭晔又道。
“朋友?这还能当朋友的?”秦钰大惊道。
赵章笑了起来:“哎,人比人得死啊,我至今都不知道裴兄有多少能耐……想当初,在辽西战场,我第一次上战场就差点没了。可人家裴兄,却不知立了多少功,斩了多少将,哎……”
黎辛听罢,一张嘴张的老大了……
“所以,我们就该多去他家!”郭晔道。
“好,下次,也带高某一个!”高怀安道。
“没问题!”
赵章爽朗道。
当然,讨论裴翾的人远不止他们这几个,渐渐的,洛阳城内似乎起了一阵风,这阵风从四处而来,却全都刮向了裴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