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暗流潜起九重隅(一)(2/2)
至于永琰,则在袖中微微收紧了手指。
他看着福康安,又看了看跪在福康安身旁的景铄,心底那股不舒服反倒越发深了。皇阿玛竟当着这么多宗室、亲贵与皇子的面,叫王拓“小孙儿”,又当众称福康安“朕的大将军”。
这是何等亲近?
又是何等信重?
永琰年纪虽轻,却并非不懂朝局。他知道宗室诸王今日确有荒唐,也知道伦柱这等蠢货活该受罚。可他更清楚,皇阿玛这样明晃晃地偏护福康安父子,会叫多少人心中不平。只是这份不平,没有人敢说。连他,也不能说。
可那一颗种子,却已悄悄落进了心里。
乾隆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也不在意。
因为他此刻的目光,已重新转向礼亲王永恩。
“永恩。”
礼亲王永恩叩首道:
“奴才在。”
乾隆淡淡道:
“朕听说,宗人府里有人问福康安,眼里还有没有宗室体面,还有没有祖宗成法。”
永恩声音沉稳,不敢失了分寸低头回道:
“回皇上,奴才只是见驿站之事牵涉宗室,又出了人命,故而请宗人府按规矩问明,并无他意。”
乾隆闻言,轻轻重复了一遍。
“并无他意。”
那语气轻得很,偏叫人心口发沉,接着问道:
“那朕倒要问问你,宗室体面,是给宗室子弟下药逼婚用的,还是给王府亲卫暗箭杀人用的?”
永恩脸色顿时微变,忙叩首回道:
“皇上,奴才绝无包庇之意。只是福康安当场斩杀鄂伦泰,富察·景铄又杀黑塔、伤裕兴、恒谨,若不问明,恐宗室人心不服。”
乾隆看着他,眼神沉沉冷声道:
“人心不服?”
永恩硬着头皮道:
“宗室诸王,皆为太祖、太宗血脉。若觉外臣之家仗圣眷而凌宗室,久而久之,难免生怨。”
这一句,比伦柱高明得太多。
他没有直接怨乾隆。
却将“圣眷”“外臣”“凌宗室”三把刀,齐齐摆到了御案之前。
殿中众人都听懂了。
福康安是外臣。
王拓再得宠,也姓富察。
若宗室真觉得富察家是借着圣眷压过宗室,那这份怨,便绝不会只落在伦柱一人心里。
这不是在替伦柱求情。
这是在提醒乾隆:皇上可以护福康安父子,但不能不顾宗室人心。
乾隆看着永恩,许久没有说话。
殿内灯火静静燃着。
香烟升到半空,又缓缓散开。
那片沉默里,几乎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胸口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王拓跪在地上,心中却越发清醒起来。
这才是今晚最厉害的一句话。
伦柱是蠢。
裕丰是滑。
克勤府是遮。
可礼亲王永恩这一句,却是把乾隆生生逼到了“皇权与宗室人心”的天平上。
若乾隆只护富察家,宗室不服。
若乾隆当真压富察家,便寒了福康安,也寒了乾隆自己这些年亲手扶起来的擎天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