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穷庐诉尽帝王心(2/2)
不过三月,皇八女夭折,嫡姐缠绵病榻、日渐垂危。
佟佳氏一门荣光系于皇室,她别无选择,只能入宫填补空缺,撑起家族外戚荣耀。
她与姐姐虽同为帝王表妹,无幼年相伴的情分,唯有浅浅血脉羁绊。
自踏入深宫那日起,她便知晓,自己注定要舍弃半生期许。原以为割舍的是儿女情长,到头来才发现,远比情爱残酷——
佟氏一门稳居朝堂、势大根深,皇室绝不会再容许佟佳氏诞育皇子,她从入宫伊始,便被断绝了诞育子嗣、承欢膝下的可能。
她又比旁人幸运,无情爱牵绊,无执念煎熬,一心只为家族荣光,倒也活得通透坦荡。
入宫之后,她稳坐妃位、执掌六宫,常年得帝王眷顾,稳稳扎根深宫。
只深宫纷争不休,四妃根基深厚、各有势力,年年岁岁周旋应付,日子过得步步煎熬。
直至宜修御前告状、掀起风波,胤禛归入嫡姐名下,她也顺势成了胤禛的安布,有了坚实靠山,更有幸将弘晖养在膝下。
数十年来,尊荣、权位、恩宠,帝王尽数予她,连缺失的天伦之乐,也借弘晖弥补圆满。所谓亏欠与补偿,早已模糊难辨,她早已看淡释怀。
纷乱思绪尽数回笼,贵妃敛去心绪,“皇上但有圣谕,臣妾定竭力办妥,万死不辞。”
世间从无无故的恩宠,所有优待与托付,皆藏深意、皆有所图。
静静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贵妃险些扛不住殿中沉肃威压时,康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出心底最深的顾虑:“老四性情果敢、城府深沉,兼具雷霆手段与治国抱负,由他执掌江山,朕一百个放心。唯独一桩缺憾,他生性不够仁厚。”
“非是他天性凉薄、嗜杀狠厉,皆因朕当年疏忽亏欠,令他年少历经坎坷、无人照拂,常年孤冷自持,养成疏离冷硬性情。朕最怕他登基之后,容不下一众手足至亲,酿成骨肉相残的祸事。”
“朕为君王,不愿见皇室内斗、手足阋墙,离世之后,更不愿老四沾染亲兄弟的鲜血。这般,不仅会折损他的帝王德行,更会污损大清皇室名声。”
“你与老四福晋,要多多从中斡旋转圜,竭力劝解,万万不能让他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言罢,康熙怅然长叹:“朕首先是大清的君主,其次才是诸子的父亲。他日老四登基,亦是同理,你要牢牢记住这一点。”
起初听闻帝王嘱托劝阻胤禛,贵妃只觉情理寻常,心中并无波澜。帝王昔日尚且狠心废黜亲子,怎会奢求新君善待夺嫡对手?可当听见那句“老四将来也会如此”,念及自幼养在身边的弘晖,她心神大乱。
康熙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徐徐叮嘱:“你要时时提点老四,谨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他毕生为君,纵使制衡群臣、严控朝局,也从未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
盼着胤禛能效仿自己,登基之后切勿急于清算旧怨、大肆杀伐,先稳朝堂大局、安抚宗室人心,再徐徐整顿吏治、肃清积弊,切莫操之过急、自毁根基。
贵妃身居后宫数十年,代掌凤印、母仪后宫,是孝懿皇后亲妹、胤禛嫡母,更是弘晖亲养祖母,与雍亲王府羁绊深厚、情分特殊,是最妥当、最可信的托付之人。
领下重重嘱托,贵妃步履虚浮、一步一颤地辞别穷庐。临行之前,梁九功再度低低轻咳两声,隐晦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悄悄从袖中取出一块尚有余温的湿巾递来。
贵妃心神警醒,深谙畅春园眼线密布、隔墙有耳,处处皆是各方势力的耳报探子。她接过湿巾轻敷眼眸,消去眼底泪痕与红肿,不动声色拍了拍梁九功的手腕以示会意,随后敛尽所有心绪,步履沉稳从容地折返居所。
敏妃早已在院中焦灼等候,听闻动静即刻快步出迎,挥手遣散身旁宫人,轻声问道:“姐姐,万岁爷身子如何?”
贵妃敛去眼底所有沉重与秘辛,凤眼微蹙,语气淡然无波:“万岁爷一切安好。只是弘晖近日忙于差事、废寝忘食,日渐清减,圣上忧心孙儿,特意传我前去宽慰几句,并无大碍。”
言罢眨了眨眼,神色淡然,万般深意尽在不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