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老太太被噎得没话,扭过头不理他(2/2)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进这间住了三十二年的老屋,照着桌上剩了半盘的菜、喝空了的酒壶、还有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
七月初九,杨振庄带着全家人去医院接杨母复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暂时没有大碍,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心情愉快最重要。
杨振庄推着轮椅从诊室出来,杨母忽然说:“老四,推我去趟花园。”
杨振庄把轮椅推到花园的柿子树下。这棵树比他印象中小了不少,枝叶却还是那么茂密,青涩的小柿子藏在叶间,要等到秋天才能熟。
杨母坐在树荫下,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老四,娘这辈子,有两件事最亏心。”她慢慢说,“一是让你辍学,二是骂你三嫂二十年。”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轮椅边的三儿子。
“振河,你恨娘不恨?”
杨振河摇摇头:“娘,儿子不恨。”
“你该恨。”杨母说,“娘把你惯坏了。你小时候体弱,娘怕你养不活,啥事都顺着你,惯得你没出息。后来你赌博、欠债、让全家替你擦屁股,都是娘惯的。”
杨振河低下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你四十三了。”杨母说,“该自己顶门立户了。你媳妇现在都立起来了,你还杵在那儿,像啥样?”
杨振河红着脸:“娘,儿子知道了。儿子一定好好干,不给老四添麻烦。”
“不是不给老四添麻烦。”杨母纠正他,“是你自己得站直了。你站直了,你媳妇才有靠山,你儿子才有榜样。老四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你一世。”
杨振河点点头,眼眶红了。
杨母又看向三嫂:“翠花,你过来。”
三嫂往前走了两步。
“你娘家的债,还清了吗?”
三嫂愣了:“啥……啥债?”
“你娘生病的债。”杨母说,“老四给你拿的那两百块,还了吗?”
三嫂这才反应过来,摇摇头:“老四说不用还,那是他给俺娘的……”
“那是他的心意,不是你该欠的。”杨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要,你不能不给。”
三嫂低头:“俺记下了。等翠花坊下月分红下来,俺就还。”
“中。”杨母点点头,“还完了,你心里也踏实。”
她歇了歇,把目光转向杨振庄。
“老四,合作社账上还有多少流动资金?”
杨振庄没想到娘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三万多。”
“够不够给咱屯子修养老院?”
“够是够……”杨振庄不明白娘的意思,“娘,您咋突然问这个?”
杨母没答他,自顾自往下说:“娘这辈子,没给屯子做过啥贡献。你爹年轻时倒是给人帮了不少忙,谁家盖房他都去,谁家办席他都掌勺。可他瘫了二十年,屯子人也没忘了他,过年过节还来看他。”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娘想啊,等娘走了,你拿娘攒的那两千三,再添点,把屯子养老院修起来。匾上就写……就写‘杨门陈氏捐建’。娘这一辈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死了总算有个地方刻上字。”
杨振庄喉咙哽住了。
“娘,您别这么说……”
“你听娘的。”杨母固执地摇头,“这钱是娘的棺材本,搁你那儿没用,搁屯子养老院有用。将来屯子里的老人住进去,冬天有热炕,夏天有凉茶,病了有人伺候——那都是娘积的德。”
她看着儿子,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笑意。
“老四,娘这辈子没啥本事,就会生儿子。生了你,是娘最大的福气。”
杨振庄没说话。他蹲在轮椅前,把头埋进母亲膝盖上盖着的毯子里,肩膀轻轻颤抖。
杨母把手放在儿子的头顶,像四十年前安抚那个六岁的孩童一样。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推娘回去吧,外头风大。”
八月初,杨母出院满一个月。
翠花坊的第二批榛子糖出货,三嫂亲手装了一盒,托人送到县医院,转交给照顾过杨母的那个护士长。
护士长姓周,三十出头,剪着齐耳短发,说话干净利落。杨母住院那些天,她没少帮衬,有时候夜里查房,看杨振庄趴在床边睡着了,悄悄给他披件白大褂。
三嫂听说了这事,记在心里。
随榛子糖附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三嫂自己写的:
“周护士长,俺是刘翠花,杨振庄他三嫂。这点榛子糖是俺自个儿炒的,没加防腐剂,搁阴凉地方能放一个月。您尝尝,好吃俺再给您寄。”
落款是“靠山屯翠花坊 刘翠花”。
若兰帮三嫂寄完包裹,回来说:“三娘,您那字得练练。‘防腐剂’的‘腐’写错了,少写一横。”
三嫂臊得脸通红:“俺就念过两年小学,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
“那我教您。”若兰说,“每天晚上下班后,我教您一小时。一个月下来,您起码能写封信。”
三嫂看着若兰,像看着从天而降的救星。
“兰子,你真愿意教三娘?”
“这有啥不愿意的。”若兰笑了,“我爷我奶都不识字,我爹也只念过四年书。咱们家,就缺个识字的人。”
三嫂低下头,把围裙边又攥进手里。
“兰子,三娘年轻时不懂事,没少给你爹添堵……”她声音很轻,“你心里不怨三娘?”
若兰握住她粗糙的手。
“三娘,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走过岔道?能拐回来,就是好样的。”
三嫂抬起头,夕阳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映在她湿润的眼眶里,亮晶晶的。
“哎。”她说,“拐回来了。”
从那天起,翠花坊的账房兼了三嫂的私塾。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若兰雷打不动,把账本推到一边,拿出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教三嫂认字。
三嫂学得很慢,一个字念二十遍还是记不住,手握着铅笔像握着锄头,横不平竖不直。可她从来没说过放弃,每天下班后把手洗净,规规矩矩坐在若兰对面,一笔一划描红。
三哥杨振河起初不好意思进账房,怕打扰她们。后来忍不住好奇,扒着门缝往里瞅,被三嫂抓个正着。
“进来!”三嫂板着脸,“杵在外头像啥样?”
三哥讪讪地蹭进来,坐在炕沿上,不敢吱声。
三嫂继续低头写字,不理他。写着写着,忽然把笔一搁,对若兰说:“兰子,你教你三叔也认几个字。他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将来翠花坊开大了,当保管员连货单都对不上。”
三哥窘得满脸通红:“翠花,我……”
“你啥你?”三嫂瞪他一眼,“俺一个老娘们都开始学了,你一个大老爷们害臊啥?”
三哥没话了。
于是账房里又多了一个学生。每晚七点到八点,三嫂和三哥并排坐在条桌前,一人一支铅笔,一人一本描红本,在若兰的指导下,一笔一划地描着自己的名字。
杨振庄路过账房,从虚掩的门缝往里瞅了一眼。
他看见三嫂握笔的姿势还不太对,手心全是汗;看见三哥描红描出了格,急得满脸通红;看见若兰俯身握着三嫂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刘”字。
他没进去,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支烟。
窗外,长白山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榛子林、养殖场、翠花坊的灯光星星点点,把靠山屯的轮廓勾勒得温柔而坚定。
他吸完烟,把烟头碾灭在窗台,揣进兜里。
二十年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几亩薄田,养活七个闺女,熬到老,熬到死。
二十年后,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一个年产值百万的合作社,是一个从互不来往到四屯联合的共同体,是一个从“搅家精”变成“翠花坊坊长”的三嫂,是一个从赌鬼变成保管员的三哥。
还有爹娘。
爹瘫痪了二十年,娘骂了他二十年。他以为这辈子的结解不开了。
可娘在病床上把那张三好学生奖状还给他时,他忽然明白:娘不是不爱他,是娘亏欠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还。
就像他亏欠了三嫂一个机会,三嫂亏欠了娘二十三年的孝心,三哥亏欠了全家的信任。
这些亏欠,账本上记不下,心里却记了一辈子。
能还清的,不叫亏欠。
还清之后还能并肩站着往前走的,叫家人。
杨振庄推开门,走进账房。
若兰正握着三嫂的手描“花”字的最后一笔。三哥在旁边歪着头看,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笔画。
杨振庄没打扰他们,悄悄在炕沿坐下,点起一盏新灯,把账本摊开。
窗外的夜风穿过榛子林,带着八月初秋的凉意和即将丰收的气息。
翠花坊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