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3章 水动磨床(2/2)
他把夹具松开,取出水晶片。水晶片还带着海水和火山砂混合的凉意,贴在掌心有种玉石特有的温润感。他用清水冲掉残留的磨料,举到眼前,对着东方刚亮起来的天空看过去。
晨光穿过水晶片,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形、气泡或波纹。磨面光滑得像一面铜镜,把晨光聚成一小团耀眼的白点落在他的手背上。直径约半尺,厚度不到半寸——和赵大河在信里写的水下观察窗的规格完全吻合。
“透明度比威尼斯望远镜的镜片还高。”方海把水晶片接过去,举到眼前,透过它望着漩涡中心那片墨黑色的深水。漩涡在晨光中旋转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海面上被卷起的白色泡沫在水晶片的折射下变成了一圈圈细碎的彩虹。方海看了很久,然后把水晶片还给郑平,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石城人当年就是这么磨的。他们在这里磨了不知道多少块水晶,装在水下观测室上,然后看到了海底的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让他们决定把深水舱封存起来,留下铜板和石柱,然后撤离了。”
郑平接过水晶片,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剩下的几块水晶毛料全部固定在夹具上,重新插上离合器,让水动磨床继续运转。磨盘在下方的岩洞里重新开始旋转,嘶嘶声从礁石深处传上来,像某种古老的、被海水覆盖的语言。
然后他蹲在礁石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炭笔。炭笔是用承平山窑炉里的柳木炭削的,笔尖粗黑,写在砂岩上不容易被海水冲掉。他在磨床的石柱上选了一块被海风磨得相对平整的面,开始刻字。炭笔划过砂岩时发出沙沙的声音,和磨床的嘶嘶声叠在一起,被海风吹散。
他刻了一行字。这一行字花了他将近半个时辰,因为每一笔都要反复描三遍才能保证深度。字是楷体,端端正正,没有连笔,没有省略:
“承平七年,大胤泉州工匠郑平,于石城人漩涡水道旧址建水动磨床一座。试磨观察窗水晶成功,透明度符合深潜要求。此磨床沿用石城人水动原理,动力为漩涡海流,磨料为火山砂,冷却液为海水。后人来此,可知大胤工匠曾在数百丈深的海底磨水晶。”
刻完之后,他把炭笔放回工具箱,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用麻布包裹的长条。打开麻布,是一根铜杆旱烟锅。烟锅的铜头已经被摸得锃亮,竹杆上有一道被汗渍浸出的深色痕迹,那是他爹郑师傅的手握过的位置。郑师傅在开海号首航前把这根烟锅传给了他——那天郑师傅站在泉州港的码头上,开海号的帆在身后升起来,他把烟锅塞进郑平手里,说:“你在海上漂的时间比我在船坞里敲龙骨的时间还长,这根烟锅你拿着,走到哪儿敲到哪儿。”
郑平握着烟锅的竹杆,在石柱上轻轻敲了一下。铜头撞击砂岩的声音短促而沉稳,在漩涡海流的低吼声中闷得发沉。那声音不像铜器撞击石头的声音,像他爹在船坞里敲龙骨的回声——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每一锤都告诉下一块木板:我在这里,你放心靠上来。
他收起烟锅,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旋转的水轮。南胤巨木的叶片被海水冲刷了一个昼夜,表面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绿色,那是海水中的藻类开始附着的痕迹。再过几个月,水轮的叶片上会长满海藻,传动杆的链节上会长满藤壶,这座磨床会变成礁石上又一个看起来像是自然生长的东西,和海流、礁石、风融为一体。
但石柱上的字不会长藻。郑平刻得够深,深到海风要抹平它们至少需要一百年。一百年后,会有人路过这片漩涡水道,蹲在这根石柱前读这些字,然后知道一件事:曾经有一个人,在数百丈深的海底,磨过一块水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