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城头日影,笼中雀燥(2/2)
等消息,这三个字,比什么都熬人。
十字街口,日头终于照进来了。不亮,是黄的,懒洋洋的,洒在老槐树的枝丫上,洒在贴了封条的粮店门板上,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
豆腐张今儿个来得晚,挑子放下,蒙豆腐的湿布掀开一角,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冒着丝丝热气。他蹲在挑子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不吆喝。昨儿个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天快亮了才迷糊着。
老赵也来得晚。鞋摊没支,就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搂着那口油腻的木箱,眯着眼,像是睡着了。可那耳朵支棱着,街面上有个风吹草动,都漏不过去。
孙二从街那头趿拉着鞋蹭过来,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发紫。蹲到豆腐挑子旁边,从怀里摸出个烟荷包,捏了捏,又揣回去。
“张哥,”孙二压低嗓子,“你听说了没有?昨儿个后半夜,又抓了一批。”
豆腐张抬起眼皮:“抓谁?”
孙二往北边努努嘴:“往北边送的。说是坝上那边要人,从乡下抓的。路过南街的时候,我听见哭声,趴在门缝看了一眼,黑压压一片,用绳子串着,走得慢,可走得急。后头跟着巡防队的,端着枪,谁走慢了就是一枪托。”
老赵忽然睁开眼,混浊的眼珠转向孙二。“往北边送的人,有几个能回来的?”
孙二愣了一下,没答话。
老赵又闭上眼,把怀里的木箱搂紧了些。
长谷川坐在办公室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大了些,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出材清单哗啦哗啦响。他用手压住,看了一眼,又松开。七和四十八。矢村带走的那批人,比这个数字多得多。一百多号人,加上伪军,加上驮马,加上弹药粮草。浩浩荡荡地开出去,能回来多少?回来少了,是他的责任。回来多了,是黑田大佐的功劳。怎么算,他都不赚。
他松开手,清单被风吹起来,飘到地上。弯腰捡起,放回桌上,用搪瓷缸子压住。缸子里的水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水激得胃里一缩,皱了皱眉,放下。
他在想,矢村这会儿到哪儿了。昨夜的报告说,在头道川扎了营,今早该往狼首崖摸了。摸了,打了,打赢了,报捷。打输了,报丧。报捷的,电报先到;报丧的,人也先到。他不怕报丧,怕的是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话是谁说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说过这话的人,后来都没了消息。
南街,张豁子的狗肉馆,今儿个没开门。不是不想开,是没狗了。昨儿个夜里,二驴子去东街孙家偷狗,翻墙进去,绳子套上了,狗叫了。不是叫一声两声,是叫得撕心裂肺,把半条街的人都吵醒了。二驴子翻墙出来,跑得急,裤腿刮破了,膝盖磕在石头上,肿了老高,一瘸一拐地回来,手里空着,绳子上沾了几根狗毛。
张豁子蹲在院里,手里攥着根烟袋,烟锅里的火一明一暗的。听二驴子说完,没说话,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摊烟灰。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进屋了。门哐的一声关上。
二驴子蹲在院里,和狗蛋对看了一眼。谁也不说话。风从墙头上刮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分不清是狗肉味还是别的什么。
长谷川又坐回椅子里。桌上的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他没有续,就那么搁着。窗外,日头又高了些,照在对面的屋顶上,青瓦泛着白光。远处有鸽哨声,嗡嗡的,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哭。
他在想,要不要给承德发个电报。问什么?问坂本将军早安?问三谷阁下木头收到了没有?都是废话。废话也得说,说了,就显得自己还在。还在,就还有用。有用,就不会被换掉。
他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又放下了。没有接。不知道说什么。矢村还没消息,说什么都是空的。空话,说得越多,越显得心虚。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七、四十八、一百多号人、三成收不上来的粮。数字不饶人,可数字也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数字,比会说话的人,可靠得多。
窗外,鸽哨声远了。街面上,又静下来。
豆腐张把湿布盖回豆腐上,挑起担子,往家走。孙二还蹲在墙根底下,把那颗山核桃在手里转着,转着转着,忽然停下来,把核桃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也走了。
老赵还蜷在那儿,一动不动。
日头又高了点,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余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倒映在周遭紧闭的门板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