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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打扫战场,残烟未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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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终蹲在稍远些的地方,怀里搂着那杆三八式,没有打扫战场,眼睛盯着北边那片林子。在找矢村。没有找到。林子太密,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矢村跑了。打偏的那一枪,偏了。偏了,人跑了。

雷山走过来,蹲到儿子旁边。从怀里掏出那个扁酒壶,抿了一小口,递过去。雷终接过,没有喝,递回去。雷山自己又抿了一口,塞回怀里。

“爹,”雷终开口,“我没打中。”

雷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混浊,可里头有什么东西,让雷终觉得比打中了还难受。

“风大。”雷山说,“风大了,枪就偏。不怪你。”

雷终低下头,摸着枪管。枪管凉了,摸上去像一块冰。

赵小栓从沟里爬上来,肩上挎着三条子弹袋,手里还提着两支三八式。走到雷山跟前,把枪和子弹袋往地上一放,闷声道:“雷叔,这枪好使,能留不?”

雷山拿起来,拉开枪栓看了看,又推上去。“好使就留着。子弹不缺了,够打一阵子。”

赵小栓点点头,把那两支枪又捡起来,扛在肩上,往沟里走了。

于正来从沟尾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只水壶,壶上还沾着泥,是鬼子的。走到冯立仁跟前,递过去一只。冯立仁接过,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不碍事,解渴。

“冯大哥,”于正来说,“黄金镐那帮人跑得真快。枪一响就没影了,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手底下那几个亲信,也跟着跑了。剩下的伪军,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跪着举枪,还有几个往沟外跑,让坡上的弟兄截住了。拢共抓了十几个。”

冯立仁把水壶盖拧上,放在地上。“黄金镐跑了就跑了。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于正来点点头,把那壶水也放在地上,转身又去忙活了。

瞎老崔从坡下头走上来,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是临时从树上折的,树皮还没剥干净。杨老六跟在后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穿山甲没来,伤还没好,在地窨子里躺着。豁嘴也没来,跟着穿山甲,说是照看,其实是怕。

瞎老崔走到冯立仁跟前,站住。那双瞎眼对着冯立仁的方向,对着那张满是灰的脸。脸上的皱纹刀刻似的,嘴唇干裂,起了皮,可那嘴角,微微向上弯着——那弧度很小,可那是笑。

“冯大队长,这一仗,打得好。”

冯立仁看着瞎老崔。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崔爷过奖。”

瞎老崔把棍子拄在地上,两只手撑着,站在那儿。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他那件旧皮袄下摆翻起来,露出里头黑乎乎的棉花。

“往后,黑风岭剩下这几个人,就跟着你了。”

冯立仁盯着瞎老崔,盯了很久。点点头。“行。”

瞎老崔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没再说话,撑着棍子,转过身,往坡下走去。杨老六跟在后头,从冯立仁身边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低下头,跟着瞎老崔走了。

于正来又走回来,手里提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枪管上还沾着泥。走到冯立仁跟前,把枪往地上一搁,咧嘴笑了。

“冯大哥,你看。歪把子,八成新,还带两箱子弹。这回可发财了。”

冯立仁蹲下,拿手摸了摸枪管。冷是冷的,可摸上去,像摸着一块铁。铁不暖人,可让人心里踏实。

“老于,把枪发给枪法好的弟兄。子弹省着用,别糟践。”

于正来应了一声,把机枪扛在肩上,转身走了。

沟里,打扫战场的人还在忙。有人抬担架,担架上躺着伤员,伤员咬着牙,一声不吭。有人捡枪,捡起来,拉开枪栓看看,有子弹的退出来,没子弹的塞进去。有人蹲在尸体旁边,翻口袋,翻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照片、信件、烟卷、糖块。照片上的人,不认识。信上的字,看不懂。烟卷卷好了,扔在一边,谁想抽谁拿去。糖块用纸包着,纸湿了,糖化了,黏糊糊的,扔了可惜,有人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抿了半天不舍得咽。

郑骥蹲在一具伪军尸体旁边,翻口袋。翻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打开看,是封信。字歪歪扭扭的,可认得出来——“娘,儿不孝,不能在跟前伺候。等打完仗,儿就回去。”没有落款,没有日期。郑骥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把信叠好,塞回尸体怀里。

宋旗走过来,蹲到郑骥旁边,压低声音:“骥哥,你说,这些伪军,死了算谁的?”

郑骥没答话。站起来,提着枪,往沟尾走了。

日头升高了,光照在沟里,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照在那些忙着打扫战场的人身上。影子短了,可地上的血,还是黑的,干在碎石上,像泼了一层漆。

冯立仁站在沟边上,望着沟里那片忙碌的人影。于正来在分枪,赵小栓在扛子弹,雷终在北边林子里盯着,雷山蹲在石头后头抽烟,严佰柯在清点俘虏,郑骥和宋旗在翻尸体。还有瞎老崔,撑着棍子,站在坡下头,杨老六跟在后头,两人一动不动,像两根木桩。

风从北边刮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林子的气息。远处,不知道什么鸟叫了几声,短促的,像报信。

冯立仁转过身,往北边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林子,黑压压的,一层一层,望不到头。

站了一会儿,蹲下,把汉阳造横在膝上,他在等李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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