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父亲的沉默(2/2)
他闭上眼睛,以这几天极其微弱极其细如游丝的气感沿着指尖极其缓慢极其吃力地探入父亲的经脉。
这道气感太弱了——弱到他每次向外释放时都要先以自己的丹田全部残余将那粒灰色光点轻轻裹住,然后再从光点边缘极其缓慢极其珍惜极其费力地剥出比发丝更细的极薄极微极脆弱的一丝暖意。
那道暖意从丹田上行至膻中,从膻中沿着右臂经脉极其缓慢极其艰难极其笨拙地往下走——那些经脉在仙界时宽阔如星河,此刻却像是被无数年没有灵气浸润之后干涸萎缩成了极窄极细极密极脆弱极容易堵塞的枯竭河床。
他将那丝暖意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沿着父亲腕部太渊穴往内关穴方向轻轻推进,感知到了父亲血脉里那些附着在血管内壁的极厚极黏极韧极牢固极不健康的斑块沉积,感知到了血液在变窄的血管腔里以极不正常极高压头极高的流速强行通过时血管壁承受的那种极巨大极持续极无声极沉默的负担,感知到了父亲几十年来在车间里低头车削零件时肩颈的血管被极沉重极重复极不知疲倦的同一姿势长期压迫留下的极深极旧极屈极多的累积损伤。
那些病气在他感知中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父亲的血管里与他的血肉密不可分,一层一层,极深极密极重极沉极不可剥离。
他在仙界曾经做过一模一样的事——无数次以帝道神识探入重伤归人的经脉,以归途温度驱逐虚无残留。
那些归人的伤比这更重更险更无解,但他能以帝位之身、以混沌帝道五向同转的完整境界将那些病气从骨髓深处一丝一丝拔出来。
现在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手指搭在父亲的脉搏上,感知着那道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混乱越来越不稳定的心跳一下接一下地跳着。
那道气感在探到父亲血管深处一团极密极韧极危险极不可触碰的斑块时轻轻触了一下,斑块极其轻微极其短暂极其危险地震了一下,他的指尖便不敢再往下探了——不是怕损伤自己的修为,他修为已经几近于无。
是怕以他现在微弱到几乎不可感知的气感去触碰那团斑块,稍有不慎便会将它刮破一丝,刮破一丝便可能引发血栓脱落,血栓脱落在中风后四十八小时之内的危险性他比任何医生都清楚。
他将手指收回来垂在膝盖上,坐在塑料方凳上低着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
在仙界这两只手曾经捏碎过虚无种子、展开过星辰幡、接过魔神亲手交出的反存在,现在他连父亲血管里的一小片动脉粥样硬化斑块都无法驱散。
他是归墟之道的开辟者,是第三域的缔造之主,是诸天万界归途的守门人,但他修不了自己的父亲。
天亮时王建国醒了。
他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不是看周围,是在枕头上极其吃力地转过头找王枫。
他的眼睛在病房白墙上扫了一圈,最终找到坐在床边的儿子时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极其轻微极其费力地在床边轻轻挪动了一截距离,然后以两根手指极轻极慢极弱地敲了敲床沿——那是他在车间里叫徒弟过来看图纸时用的手势,极简单极高效极不需要语言。
王枫将椅子往前拖了半米,王建国没说话,他只是将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极其缓慢极其吃力极其不稳地抬起来,指了指床头柜,手指在空气中极其轻微极其含糊极其抖地画了一个圈,然后落在搪瓷杯旁边那个从家里带来的小塑料袋上。
王枫替他拿过塑料袋,他将塑料袋接过来放在被子上,用还能动的右手极笨拙极缓慢极吃力地从里面掏出一只橘子,这只橘子是所有橘子里最饱满最完整最漂亮的那一颗,他自己中风之前摘下来放在塑料袋里专等王枫回来,还没来得及给他。
他颤颤巍巍地将橘子放在王枫手里,嘴歪着,口水淌着,喉咙里咕噜了半天才极含糊极费力地滚出三个字。
“吃。甜的。”
王枫接过橘子,没有剥。
他将橘子握在掌心感知到橘子皮表面那些极细微极不规则的纹理和皱褶,如同父亲那只握了一辈子车床手柄的手。
他握着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橘子轻轻放在床单上,将那只手重新按回父亲手背上。
父亲的手背皮肤极薄极干极凉极脆,针孔还在往外渗极细微极细微的血丝。
他按了许久,然后以极轻极稳极慢极柔极不是仙帝的口吻极像一个凡人的口吻说道:“爸。我回来了。”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去闭上眼睛。
他嘴角歪着,眼睛闭着,什么话都不再说。
过了一会儿极闷极哑极含糊极不易分辨地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以极钝极重极老的铁板压制出来。
“你五年前走的时候说去横店拍戏。你妈让你拍完早点回来。你没回来。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他停了很久,以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极笨拙极缓慢极吃力地掀开被子一角,指了指床头柜最下层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个铁盒子。你拿。”
铁盒子是那种极老极旧极廉价的旧式饼干盒,铁皮已经锈迹斑驳,盖子上印的饼干商标褪得只剩下极淡极模糊的轮廓。
盒盖被他极艰难地掰开,里面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这是他全部的证据,证明他在这五年里每一天都记着有一个儿子在外面。
王枫小学时的成绩单,薄薄的纸已经泛黄发脆;初中的作文本,封面掉了,里面的纸张被翻过无数遍磨得发毛起卷;高中那张“出人头地”的毛笔字是王建国用水泡过重新晾干的——那年家里水管爆了,把壁柜底层的杂物泡了个透,这张字也泡了,他趴在阳台上用旧牙刷一张一张挑开纸页分开晾干,皱皱巴巴的纸上墨色晕开了半边,但每一笔每一画仍然极其清晰极其用力极其不认输。
还有一张存折,开户日期是王枫去横店那年,余额不多,每个月存入五百到两千不等,最后一笔是上周存的——那时候他刚出院不久,左手还拿不稳东西,去银行存钱时在门口被台阶绊了一下,把柜台上的签字笔碰掉在地上,弯腰捡笔时差点站不起来。
但他还是每月存了。
“以前怕你跑龙套没出息,”
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以极不灵活的舌头和极不听话的嘴唇和极僵极硬的颌骨硬将声音推出来,“现在不怕了。你把那几个姑娘带回来,爸就知道你有出息了。”
他说完将头慢慢转回去重新闭上眼睛,继续沉默。
王枫将铁盒子抱在怀里,将那张泡过水晾干又压平的毛笔字展平放在存折上面。
纸上写的是“出人头地”,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他认得那是他高中时写在旧报纸上又被他爸以刀片裁下来装在相框里的。
他爸说写得丑,但还是裱了。
现在那四个字还在——丑还是丑,但他爸留着,留了这么多年。
他把铁盒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你在医院守我,你睡了一会儿,说梦话。你自己不知道。”
王建国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闭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韩立,你又算到了。你把坐标锁了,非要我重新修炼。你什么都算好了就是不替我把路走完。”
王枫将手里那张旧字叠好放回铁盒,动作停了一瞬。
“那个叫韩立的人,来找过我。他说他是你朋友,穿得普普通通,说话很客气。他问我你小时候的事,问你在哪儿上学,问你学习成绩怎么样,问你喜欢吃什么。他临走的时候留了个纸条,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让我告诉你——他很好。”
他从枕头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显然被反复摸过许多次。
王枫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他很好。”
笔迹是韩立的。
是那个在魔界被所有大乘期老怪物称为“韩老魔”、在仙界在每一个关键节点悄悄埋好全部后手然后离开的人留下的,和他留在山河社稷图里的那张纸条上同样的字、同样的收笔处极干脆极不拖泥带水极不修饰的一顿,纸是极普通的笔记本纸,横线格子间距与安西老式中学发放的练习本一模一样的规格。
韩立坐在某棵梧桐树下,以膝盖垫着本子撕下来的纸,拿钢笔写了这四个字。
写完交给王建国,说如果有一天你儿子回来,就把这个给他。
也许就在他见过父亲之后,也许就是在找那些道标残迹的同一天,他先来了这栋老家属院,敲开了402的门,对着开门的那对老夫妻说他叫韩立,是你们儿子的朋友。
王枫把那四个字和自己兜里那张纸条并排叠在一起,放回铁盒,关上盒盖。
他扭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安西城东灰蒙蒙的冬日天光,梧桐树枝光秃秃地交错着将天空割成极碎极碎极碎极碎的碎片。
韩立把这几个字留给了一位与他素不相识的老人,让他转交给自己的儿子——“他很好”。
这个“他”不是韩立,是王枫。
韩立让父亲告诉儿子:他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