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河北分田(四)(1/2)
沉吟片刻,王猛缓缓开口,“命前线兵马切断坞堡内外联系,断其粮草饮水。同时张贴告示,晓谕周边乡里:首恶必究,胁从不问。但凡堡内之人主动交出主事者,开门归降,一概既往不咎。”
他转而又下令:“另外,严查近日聚众抗田的闹事佃户。不必大肆抓捕,挑出几个领头之人带回府中审讯。挖出背后撺掇之人的蛛丝马迹。我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家,敢在我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一道道命令快马送出,前线府兵依令行事。
围堵坞堡的兵马停止了冲撞进攻,只是层层围困,将整座堡垒变成一座孤岛。
而散入各村的兵卒,则开始四处排查,寻找此前聚众抗令的佃户。
乡野之间,气氛愈发诡异。
明面上,庄园开门配合清查,街巷看似恢复平静;暗地里,世家暗盟悄然联结,佃户们消极怠工,府兵四处搜证、处处设防。
龙骧府的甲兵横行乡野,却深陷在这片盘根错节的土地里,进退两难。
他们手握刀兵,能压得住表面的顺从,却斩不断流淌在乡野间数百年的人情与根基。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天地染成一片赤红。
邯郸城内,龙骧府的旗帜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府中灯火次第亮起,人影穿梭,处处透着紧绷的气息。
李氏庄园的高阁之上,李崇凭栏远眺,看着远处一座座被围困的坞堡,听着手下源源不断传来的各方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李绍站在一旁,紧绷的面容终于稍稍舒展:“家主妙计。王猛有兵甲在手,却困于民心与地利,如今进退维谷。”
“这只是开始。”
李崇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广袤的赵郡大地。
“李渊倚重府兵,便注定要被兵事所累。我们不与刀锋硬碰,便以岁月、人心、乡野根基与之周旋。他想一朝打散河北士族,坐稳这片土地,终究是痴心妄想。”
秋风掠过楼阁,带着田野里成熟稻谷的香气,也裹挟着无处不在的暗流。
刀兵临境的危机暂时被化解,可大唐府兵与河北世家、军民之间的矛盾,已然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再度燃起滔天烈焰。
赵郡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强权与底蕴、刀兵与人情的博弈,还在无声地持续着。
赵郡之内,随着龙骧府府兵彻底铺开政令,强制分田的铁律,再无半分回旋余地。
此前的清查、核验、围堡、问话,终究只是铺垫。
真正摧枯拉朽、撼动河北百年根基的,是这一刻实打实的夺田、划地、分民。
五大都尉麾下两千府兵,配合官府文吏、账房差役,手持厚厚的户籍名册、田亩清册,行走在赵郡五县的每一寸乡野。
凡此前士族私田、隐田、附田,尽数清算充公。
万顷良田不以宗族新旧、不以耕耘辛劳、不以世代传承论归属,只以大唐军功名册为准。
甲士有功者,划上等肥田;士卒落户者,分中等熟田;随军眷属、迁户流民,亦皆有定额分配。
一块块传承数代的祖地,一条条百年不变的田界,被墨笔轻轻一画、尺杆一量,便彻底易主。
若是仅仅分田夺产,一众世家豪强虽痛,却尚且能咬牙隐忍。
可唐军新政之狠,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分田之外,更分佃户!
自古以来,河北士族立身根本,从来不止土地。
土地是根基,依附在土地上的数万佃户、依附人口、庄户劳力,才是世家真正的血脉与财源。
世族世代养佃、佃户世代依附,主佃相承数百年,耕田纳租、服役护庄,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乡野秩序。
可李渊新政一刀切,彻底撕碎了这套延续数百年的规则。
官府明文定规:凡充公田亩之上,所有附籍佃户、庄农、耕户,随田归公,随田易主!
换句话说。
田给谁,人便给谁。
世代依附世家、耕耘世族祖田的无数佃户,一夜之间,连同自家耕牛、茅屋、劳力,尽数被划分给外来的并州府兵。
从此不再是世族私属,而成了军户治下的耕民。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河北士族千年以来土地辖民、乡望治乡的根本权柄!
乡野之间,处处皆是悲凉景象。
赵郡境内无数中小型家族,本就根基薄弱,全靠千亩薄田、数百佃户维系宗族生计、支撑门面。
往日里虽比不上赵郡李氏这般顶级望族,却也是乡里有名、衣食无忧、世代安稳。
可今日新政落地,一纸分田令下来,大半祖田被割,世代依附的佃户被尽数拆分、划归军户。
几代人积攒的家业底蕴,一朝掏空。
不少小家族族长站在田埂之上,看着文吏落笔改册、看着府兵划定新界、看着自家世代统领的佃户低头离去,半生基业化为泡影,再也忍不住,当场老泪纵横、伏地痛哭。
“几代人守下来的田……没了!”
“世世代代跟着我们的庄户……也没了!”
“从今往后,我族……便是寻常白身百姓了啊!”
哭声嘶哑,字字泣血。
可立于一旁的府兵甲士,身披重甲、手握刀戈,神色漠然,无半分怜悯。
在他们眼中,这是他们浴血拼杀换来的军功田、安家业。
他们自并州千里转战,出生入死,夺得河北疆土,分得土地、分得民力,天经地义。
世家的百年基业、世代传承、乡野人情,在铁血军功与朝廷新政面前,一文不值。
府兵不懂士族之痛,亦不在乎乡野秩序崩塌。
他们只认名册、只认政令、只认到手的良田与劳力。
短短旬日之间,整个赵郡五县,哀声遍野,怨气沸腾。
士族失田失民,痛彻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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