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你来了(2/2)
她把手里的剑收回剑鞘,走到他旁边,和他一起站在凹坑边缘,低头看着凹坑里面的血液。暗红色的液体在凹槽里缓慢地流动着,每一次循环都减少一点点,减少的部分通过凹槽底部的孔隙渗下去,通过暗红色的符文管道输送到光幕中,光幕吸收血液中的灵力之后变得更亮更凝实。血液里的灵力已经所剩不多了——凹槽里的血大部分是稀释过的,灵力浓度比刚开始弱了至少七成。但光幕还在运转。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不知道。”周衍说,“他们不告诉我时间。洞顶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我看不到外面的天,他们也不让我出去。”他的手指在他自己的手腕上摸了摸,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长期戴着手铐之后留下的,“灵力被抽干的时候会昏迷。每次醒来,伤口都结痂了。我数过。结痂,脱落,再来,再结。六十三次。每次醒来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手上多了道口子,有时候是后背少了块皮。但时间……我不知道。可能是三年,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三十年。我没有办法判断。”
六十三次。每一次都是从昏迷中醒来,每一次身上都会有新的伤口,每一次都要自己止血、自己忍着、自己等到伤口结痂。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来给他治伤,没有人告诉他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有这座幽暗的洞穴,只有头顶旋转的符文,只有凹坑里一截一截下降的血液水平面,只有那个被五层光幕包裹着的、永远在吸收他精血的怪物。
林青璇站在他们身后,一直没有说话。她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但她没有靠近凹坑边缘,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周衍的背影,把短剑握在手里,没有收回去。她的眼神很复杂——她见过很多受害者,在东域城的巷道里见过,在苍梧山的矿洞里见过,在冰霜河的洞穴里也见过。但她见到的每一个受害者,都是被抓住、被伤害、然后被云杳杳救出来的。周衍不一样。他是被抓住了,但混沌神殿没有直接把他杀掉——他们把他放在这里,把他当成一件工具,用他的血去滋养光幕里面的那个怪物。他把自己的意志坚持到了现在,不是为了反抗,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抵抗住这种折磨的人。其他人被抓来,被剥离,被炼化,变成了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那些维持光幕运转的能量。只有他还清醒。
“你为什么不跑。”云杳杳问。
“跑不掉。”周衍把衣领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锁骨—不是种在皮肤里的那种,是嵌进骨头里的,符文在骨头上刻了痕,痕迹很深,深到能从皮肤外面隐约看出骨头上纹路的形状。“他们在我的胸骨上刻了符文。只要我离开这个洞穴一百丈,符文就会触发,把我胸口的心脏捏碎。”
云杳杳看着他锁骨
“能去掉吗。”林青璇在她身后问。
“能。”云杳杳说,“不是多复杂的符文。触发机制是空间定位——符文的核心是一个锚点符文,锚点设置在这个洞穴的中心。只要离开锚点超过一百丈,符文自动激活。去掉的办法很简单:抹掉锚点。但锚点刻在他胸骨的内侧,在心脏的正前方。要抹掉锚点符文,需要先把胸骨切开,把锚点暴露出来,再抹掉符文。”
“切开胸骨。”林青璇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发紧,显然不太想继续想象这个画面。
周衍没有反应。他听到“切开胸骨”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发抖,没有紧张,只是继续低头看着凹坑里缓慢循环的血液,像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
“动手的时机要选对,”云杳杳说,“不是怕切错。是因为切开胸骨的时候锚点符文会感知到损伤,自动触发一次保护性收缩——它会提前把周围的血管全部夹死,防止符文被破坏时出血。但这个保护机制本身也会损伤周围的组织。处理这种符文需要的不是蛮力,是精准度。要在符文触发保护收缩的一瞬间——大概是切开骨膜后的第三息——用神识把符文的核心抓住,逆向运转一次。逆向运转之后符文会暂时失效半盏茶,这半盏茶的时间够我把它彻底抹掉。”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出去之后,我给你治。”
周衍点了点头。他点头的样子很轻,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感谢她,又像是在告诉自己——还有人愿意帮他。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声音里有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激动,不是感激,是一种极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信任。他指了指凹坑中央被光幕包裹的那个东西,“这个,光幕里面那个东西,它不是普通的封印物。他们叫它‘混沌孽生体母核’。母核——这是他们内部档案里的用词,不是用来对外的。意思很简单:所有的混沌孽生体,都是从这种母核里分化出来的。它能自己产生混沌之力,不需要吸收外部来源——不对,它也会吸收,但吸收不是它的主要功能,它的主要功能是产生。它产生的混沌之力是没有经过任何过滤和梳理的,从诞生开始就是狂暴的、腐蚀性的,会侵蚀一切接触到的物质。”
云杳杳看着那五层光幕。混沌孽生体——她在虚空渡劫时就遇到过这种东西。那是在中州界的时候,她的修为突破引动了寰宇本源雷劫,为了不暴露自己真实实力她进入虚空渡劫。在虚空中,混沌孽生体就像漂浮在虚空里的水母一样涌过来,想要吞噬她的力量。那种东西没有灵智,只有吞噬和扩散的本能,会侵蚀附近的一切能量和物质。但那个混沌孽生体和眼前这个不一样——虚空中那些混沌孽生体是弱小的、零散的、从混沌中自然滋生的,而这个是被专门保护起来的“母核”。母核被五层光幕层层包裹,阵法不断给它供给能量,它不是偶然滋生的,是被蓄意培育的。有人在用修士的血肉灵根神魂作为养料去养它,让它成长为能大规模侵蚀寰宇位面的母体。这就是混沌神殿在东华仙界“采集”修士的真实目的——不是为了直接复活至高无上之主,是为了培育足够多的混沌孽生体母核,用它们去侵蚀更多界域。
她想到在虚空里看到的那些混沌孽生体,想到它们侵蚀活物时那种不可逆的腐烂,想到它们把修士变成只知道听从本能驱使的行尸走肉。如果这个母核孵化——或者成熟——释放出来的混沌孽生体将会覆盖整个东华仙界,甚至更远的地方。混沌神殿从一开始就不是只在东华仙界活动,他们是在整个三千上界同时布设这种培育点。
“母核的孵化需要多少修士。”她问。
周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从身侧移到了胸口,隔着衣袍按在那个锚点符文的位置上。他按的力道很轻,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提醒自己那个符文还在。
“我在这里的每一天,”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了,“凹坑里的血面都在下降。下降的速度不是均匀的。有时候一天降了手指那么厚,有时候三五天没动静。但从开始到现在——从我第一次被他们带进这个洞——血面已经降了快九成。”他顿了顿,像是在计算什么数字,“他们把我放血,一次放差不多一盏茶,放到我昏过去。醒来之后给我灌一种黑色的丹药,丹药里有很强的生机,所有外伤会在几天内愈合。愈合之后他们再放。六十三次。一个人的血量是有限的,炼制的丹药无论如何也没法加速血液再生。所以他们有其他人。”
“多少人。”
“六十三次放血都只用了我的血。但血面降了九成。这个凹坑的容量……我估算过,大概需要放干多少人——光靠我一个人的血,六十三次放血,最多能降半成。”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正常,“剩下的八成五,是别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