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红妆出阁(1/2)
三月十八,寅时初,林家小院在春日的薄雾中早早亮起了灯火。
婉娘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点点鱼肚白。她静静躺着,听着熟悉的鸡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像是为她送行的晨曲。这是她在娘家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王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盆沿搭着一条崭新的白布巾。烛光映着她眼下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婉娘,起了。”王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带着笑,“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婉娘坐起身,看着母亲在昏黄烛光中忙碌的身影,眼眶忽然就热了。王氏拧了热毛巾递过来,手有些抖:“快擦把脸,一会儿该上妆了。孙婶子她们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
院子里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钱婆子和孙婆子确实早就起了,一个在厨房烧着几大锅热水,一个在堂屋里仔细擦拭桌椅。后院临时搭起的灶台边,特意从镇上请来的两位厨子和几个帮厨正在忙碌——今日林家的喜宴要摆二十桌,鸡鸭鱼肉、山珍时蔬都得提前备好。
辰时刚过,添妆的亲友们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王婶子和杏儿,她挎着个蓝布包袱,眼眶还带着红,一进门就拉住婉娘的手:“好孩子,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婶子没什么好东西,这支簪子你收着。”打开包袱,是一支银簪,簪头雕着精巧的并蒂莲花,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簪子...”婉娘仔细端详,雕工细腻,莲花栩栩如生,“太贵重了,婶子。”
“不贵重不贵重。”王婶子抹了抹眼角,“要不是婉娘,就没有我们王家的今天。”
杏儿手里捧着一双大红绣鞋。鞋面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缠枝莲纹,针脚虽不如老师傅细密,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婉娘姐,这鞋...是我自己绣的。”杏儿脸微红,“绣得不好,你别嫌弃。”
婉娘接过,见鞋面上有几处针脚略显凌乱,显然是拆改过的痕迹。她握住杏儿的手:“绣得真好,我出嫁就穿这双。”
杏儿眼眶红了:“婉娘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接着来的是赵氏。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盒,盒子还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婉娘,这是你木匠叔做的梳妆匣。”打开匣子,里面分成好几格,大格能放首饰,小格能放胭脂水粉,盖上嵌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照人清晰。
“真精巧!”婉娘赞叹,“李叔费心了。”
“他乐意着呢。”赵氏笑道,“说婉娘姑娘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闺女,这梳妆匣配得上你。”
冯氏拿出一支银簪,簪头是小小的石榴花样,石榴籽颗颗分明:“婉娘,这石榴多子,图个吉利。你到了顾家,定能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婉娘一一道谢,将这些心意仔细收好。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村里的女眷们几乎都来了,这个送块亲手绣的帕子,那个送对枕套,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每一样都带着温度,沉甸甸的。
巳时初,喜娘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吴,是青石镇最有名的全福人——公婆父母俱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她笑吟吟地给婉娘开脸,细细的丝线在脸上绞过,绞去细小的绒毛。接着是上妆:敷粉、描眉、涂胭脂、点口脂。
“姑娘皮肤白,略施薄粉就够。”吴喜娘边梳头边念叨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
铜镜里,婉娘看着自己一点点变了模样。眉毛被描成远山黛,脸颊扑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点了朱红口脂。最后戴上凤冠——这是顾家送来的,冠上镶嵌着珍珠和红宝石,虽不十分繁复,但工艺精致。再穿上那身王氏特意请镇上的绣娘绣的嫁衣:大红的绸缎,领口、袖口、衣襟都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祝福与不舍。
“真好看...”王氏站在一旁,泪光闪烁,“我的婉娘,长大了。”
芝兰抱着林松进来,小家伙今日也穿了身红衣裳,看见盛装的姑姑,睁大了黑亮的眼睛,伸出小手要抱。婉娘接过侄子,在他嫩嫩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松儿乖,等姑姑回来看你。”
林柏在钱婆子怀里,也咿咿呀呀地朝姑姑伸手。婉娘挨个抱了抱两个侄子,心中满是不舍。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二十张方桌铺着红布,已经摆好了凉菜和碗筷。两位厨子手艺确实了得,炸丸子的香气、炖肉的浓香、蒸鱼的鲜香...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飘得满院都是。帮忙的乡亲们进进出出,端菜摆酒,说说笑笑,一派喜庆。
“这席面真体面!”村里的妇人赞叹,“四凉八热,还有整鸡整鱼,林家真是厚道。”
“听说请的是镇上有名的厨子,瞧这刀工、这摆盘,不比城里酒楼差。”
“婉娘嫁得好,林家如今也兴旺了,是该好好办一场。”
午时初,村口忽然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顾家的迎亲队伍到了。
“来了来了!”在院门口张望的孩子们飞奔进来报信。
林大山和林老根忙整理衣袍迎出去。只见顾文渊一身大红喜袍,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最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不凡。身后是八人抬的朱红描金花轿,轿顶四角垂着流苏,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晃动。再后面是十六人的吹鼓手班子,唢呐、锣鼓齐鸣,热闹非凡。最后是抬嫁妆的队伍——六十四抬嫁妆,都用红绸系着,浩浩荡荡,引得全村人都出来看热闹。
到了林家院门口,顾文渊利落地翻身下马,朝林老根深深一揖:“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林老根连忙扶起,手有些抖:“快起来,快起来。”
这时,院门却“砰”地关上了——拦门的来了。
以虎子为首的一群半大孩子堵在门口,嘻嘻哈哈地喊:“要接新娘子,先过我们这关!”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顾文渊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叠红封,从门缝里塞进去。孩子们抢着拆开,里面是崭新的铜钱,用红绳串着,每个红封里足有二十文。
“不够不够!”虎子带头起哄,他昨日特意去问了村里的老秀才,憋了好几句诗,“还要对诗!我出上联,你对下联!”
顾文渊笑了,温声道:“小兄弟请出题。”
虎子清了清嗓子,大声道:“春风吹绿江南岸。”
“红妆映烛洞房花。”顾文渊几乎不假思索,对得工整又应景。
孩子们还要再闹,王婶子从里面开了门,笑骂道:“好了好了,别误了吉时。新郎官快进来。”
顾文渊进门,先到堂屋给林老根和王氏行大礼、敬茶。林老根接过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水险些洒出来:“文渊啊,婉娘...就交给你了。她性子要强,可心最软,你...多担待些。”
“岳父放心,”顾文渊郑重道,又磕了个头,“小婿定不负婉娘,此生必珍之重之。”
王氏喝了茶,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好好待她...常带她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她家...”
“一定。”顾文渊又转向王氏磕头,“岳母放心,婉娘想家时,小婿随时陪她回来。”
这时,吴喜娘扶着婉娘从里屋出来。大红盖头遮住了脸,但那一身华美的红妆,纤细的身姿,已足够让人惊艳。顾文渊看着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
“新娘子出门喽——”吴喜娘拉长了声音高喊。
林大山蹲下身,声音有些哽咽:“婉娘,哥背你上轿。”
婉娘伏在哥哥宽厚的背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林大山的肩头,浸湿了那身崭新的靛蓝棉袍。林大山脚步沉稳,一步一步走出堂屋,走过洒满阳光的院子,走向门口那顶华美的花轿。他的背很宽,很稳,就像小时候背着她去赶集,背着她去看庙会,背着她走过十几年岁月。
“婉娘,”林大山低声说,声音沙哑,“到了顾家,好好的。要是...要是受了委屈,别忍着,跟哥说。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去接你回家。”
“嗯...”婉娘哽咽着应道,泪水模糊了视线。
花轿前,林大山小心地将妹妹放下,像放下稀世珍宝。顾文渊上前,轻轻握住婉娘的手——那手冰凉,微微颤抖。他将她稳稳扶进轿中,低声在她耳边道:“别怕,有我。”
“起轿——”
轿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开。锣鼓声、鞭炮声再次震天响起,唢呐吹着欢快的调子。婉娘坐在轿中,手中紧紧握着母亲塞给她的苹果——寓意平平安安。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前行。
婉娘悄悄掀起盖头一角,透过轿窗的缝隙往外看。林家小院越来越远,院门口,父母、兄嫂、蓉儿、两个侄子、钱婆子孙婆子...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目送着她远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