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你们啊 二(2/2)
夜里的营地像一片被月光压低的灰色海潮。十几名妇人和孩子被安置在背风处的一顶长方形帐篷里,帆布新洗过,却仍能闻到淡淡煤烟与海水混合的味道。帐内没有床,只有用干草和防潮布垫起的通铺,草上铺着灰蓝军毯,边角叠得方方正正,像被刀切过。一盏风灯挂在中央支柱,灯火被帐外偶尔吹来的海风摇得晃荡,把妇人们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忽长忽短,像一群受惊的鸟。
她们抱膝坐在草铺上,孩子蜷在臂弯里,谁也不敢先躺下。远处传来零星的马嘶和金属轻碰声,每一响都让她们肩膀微颤——白日里被破门抢粮的记忆仍新鲜,铁靴踏地的声响像钉子钉在耳膜上。有人低头整理被撕破的衣襟,想借针线缝合,却找不到线头;有人轻拍孩子的背,哄他们睡,自己却睁大眼,盯着帐帘缝隙,生怕突然伸进一只手,或掀开帘子的身影带着酒气。
风灯“啪”地轻响,帐帘被从外面掀开。妇人们几乎同时一抖,孩子把脸埋进母亲怀里。进来的是一名汉军军官,灰蓝大衣在入口处卷进一阵夜风,带着淡淡马汗味,却不见酒气。他没有往帐内多迈一步,只站在门口帘缝透进的月光里,抬手先碰了碰帽檐,算是行礼,随后把两手摊在身侧,示意没有携带武器,也没有恶意。
“诸位大姐,”他声音不高,却刻意放慢,像怕惊着帐里那盏摇晃的风灯,“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行军打仗,营盘里只有帆布和干草,凑不出像样的床,先这么将就一夜。草是新的,毯子也是今日才晒过,防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妇人们仍紧攥衣角的手,语气更缓:“外面有哨兵,但只负责守夜,不会进帐。你们需要什么,水、干粮、针线,只管跟哨兵说,他们会去后勤领。若怕黑,风灯留一盏;若怕亮,把灯芯捻小就行。”
说着,他退后半步,让夜风把帘缝吹得更大些,月光洒进来,照在干草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还有,”他抬手碰了碰帽檐,声音低却清晰,“别害怕。汉军没有军妇这一说,也没人敢来打扰你们。安心睡,天亮后,咱们再想办法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妇人们怔怔望着他,有人下意识点头,却点得极轻,像怕动作大了会惊碎什么。军官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身退出帐外,帘子落下,月光被挡在外面,风灯晃了晃,重新稳住。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孩子轻浅的呼吸声。一名妇人伸手摸了摸身下的干草,草茎干燥,带着阳光的余温;又摸了摸军毯,毯角还留着晒后的暖意。她抬眼,与对面的妇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里仍有惊惧,却多了一丝不敢相信的松弛。
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踏过,却停在帐外三丈处,再没靠近。风灯的光微微摇曳,把妇人们的影子投在帆布上,这一次,影子不再剧烈晃动,只是轻轻摇摆,像风中的草,终于找到可以扎根的土地。孩子的小手松开母亲的衣角,转而抓住军毯的边缘,把脸埋进那层带着阳光味的呢绒里,呼吸渐渐均匀。
帐外,夜风继续吹,却吹不散帐内渐渐升起的暖意。妇人们仍不敢睡实,却有人开始轻轻拍打孩子的背,哼起走调的摇篮曲。歌声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盏被护在手心里的灯,终于不再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