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雨夜马车2（1/2）

盘龙江北岸的深山雨幕，自始至终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沉压在连绵的山巅之上，将整片山野笼罩得昏暗压抑，明明尚是午后，林间却昏暗如黄昏。

冰冷的滂沱大雨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线割裂天地，砸在山林枝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砸在泥泞的山路上溅起层层细碎的水花，也砸在三辆停滞的乌篷马车顶棚上，敲出急促又沉闷的笃笃声响，声声落进众人心里，徒增无尽的焦灼与慌乱。

方才马车骤然陷泥骤停的颠簸余悸未消，车厢内散落的书卷典籍还凌乱铺在木板之上，被车厢缝隙渗入的冷雨打湿了边角。

就在车夫手足无措、马匹焦躁不安地原地踏动蹄子之时，第一辆马车的侧帘被一只苍老却沉稳的手缓缓掀开。

微凉的风雨裹挟着冰冷的水汽瞬间灌入车厢，拂动了车内散乱的书卷，也吹乱了车内凝滞慌乱的气氛。

一道身形微微佝偻、气度沉稳的老者，弯腰低头，缓缓从低矮的马车车厢中钻了出来。

这位老者已是六十有余的年纪，满头花白的发丝被穿堂风雨吹得微微凌乱，鬓角霜白，脸上刻满了岁月沉淀的沟壑细纹，一双眼眸却深邃清亮，不见半分寻常老者的浑浊，反而透着历经朝堂风雨、见过乱世沉浮的沉稳与镇定。

他身着一身整洁的青色官袍，即便一路颠簸赶路，衣料褶皱依旧规整，只是方才骤然停车的冲撞，让官袍下摆沾染了些许细碎的尘土，在满场慌乱之中，显得格外从容肃穆。

老者双脚落地，稳稳站在泥泞湿滑的山路之上，目光快速扫过深陷泥潭的车轮、躁动不安的马匹，以及满脸慌张的车夫，语气平缓沉稳，不带半分怒意，却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怎么了？马车为何突然停了？”

声音不高，穿透嘈杂的风雨清晰传开，瞬间压下了现场慌乱的嘈杂声。

驾车的车夫浑身蓑衣早已被暴雨彻底浸透，湿漉漉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浑身微微发抖。他看着深陷泥中、丝毫动弹不得的车轮，又抬头望了望神色平静的老者，心中满是惶恐，连忙快步上前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地快速回话，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愧疚：

“陈大人，前路路面被雨水泡得软烂，前车车轮不慎深深陷入了泥潭之中，淤泥死死卡紧轮轴，马匹全力发力也拖拽不动，实在无法继续前行。”

换做寻常官员，遭遇这般耽误逃亡大事的变故，定然会暴怒斥责、厉声问责。

可这位陈大人听罢，脸上没有浮现半分焦躁，更没有指责车夫的疏忽，也没有半句抱怨天时路况的怨言。

生死逃亡的紧要关头，车马被困，前路受阻，身后还有追兵步步紧逼，这般绝境险情，似乎丝毫扰乱不了他的心神。

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凝望着那半幅没入乌黑淤泥、被泥浆裹满的车轮，神色沉静淡然。

没有多余的问话，也没有片刻的犹豫，他抬步便朝着泥潭一侧径直走去。

山路之上尽是黏稠的烂泥，一脚落下便陷下寸许，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鞋面，顺着鞋缝灌入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漫天冰冷的雨水无情落下，转瞬之间，便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顺着鬓角滑落，打湿了他整洁的官袍，肩头、后背很快被雨水浸透，深色的水渍在青色官袍上层层晕开，沉甸甸的衣料贴在脊背之上，寒凉刺骨。

可陈大人仿若浑然不觉周身的风雨寒凉，也不在意满身泥泞狼狈。他静静伫立在泥潭旁，目光仔细打量着车轮被困的状况，确认仅凭马匹拖拽绝无脱困可能后，终于转头，朝着后方停滞的两辆马车，沉声下达命令。

风雨之中，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所有人立刻下车，合力推车，将三辆马车尽数推出泥潭坑洼路段，不得延误片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后方两辆马车的帘幕接连被掀开。

一道道年轻挺拔的身影接连从车厢中钻出，人数约莫七八人，皆是二十余岁到三十出头的青年模样。

众人清一色身着制式统一的青色官袍，衣身样式、纹路配色皆与老者身上的官服一脉相承，显而易见，这些年轻人皆是这位陈大人的下属官吏、随行幕僚。

此前一路仓皇奔逃，众人始终紧绷着心神，蜷缩在车厢内紧盯前路，时刻提防身后追兵。

方才马车骤停、车马被困，众人心中早已慌乱不已，只是碍于身份，未曾贸然出声。

此刻听闻陈大人的命令，一众年轻官吏不敢有丝毫懈怠，纷纷躬身走出车厢。

山间风雨凛冽，众人刚踏出车厢，冰冷的暴雨便劈头盖脸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眉眼衣衫。

无人顾及整理仪容，也无人抱怨山路泥泞苦寒，所有人迅速收拢心神，快步聚拢到马车的车尾与两侧。

有人站在车尾蓄力，有人贴在车身两侧稳住车体，众人各司其位，迅速摆好发力的姿势。

“发力！推！”

随着一名领头青年低喝一声，所有人齐齐沉腰屈膝，双手紧紧抵住冰凉坚硬的木质车身，手臂青筋隐隐绷起，腰背全力发力。

黏稠厚重的淤泥死死吸附着车轮，如同无数双手牢牢拽住车体，阻力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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