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开仓(2/2)
“我去。”凌飞燕道,“外仓那边我带人摸进去,先卸刀,不惊动庄子里的佃户。”
“我带正面。”陆青山也开口,“周随安、赵虎、李胜、王川分四路,先断刘家往县城报信的路。府兵那边不能碰,哨卡也先不打。”
陈宇看向孙掌柜:“你安排账房和顺风伙计,带秤、带纸、带印泥。今晚开的每一袋粮,都要有数。”
孙掌柜拱手:“明白。”
贺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算不算让刘家为国分忧?”
陈宇看了他一眼。
“算让他们为人分忧。”
入夜后,柳树湾西头外仓还亮着灯。
刘成义果然在仓里。
他坐在廊下喝冷茶,面前摆着几包从三岔口扣来的草药。白日里被踩散的药已经被随手扫到一旁,米袋则堆进了仓房角落。几个家丁正笑着说顺风伙计挨打时的狼狈,没人注意到后墙外的狗忽然没了声。
第一根绳子从墙头落下时,凌飞燕已经翻进院里。
她没有拔刀,一棍敲在最近那名家丁手腕上。短刀落地,第二名家丁刚要喊,嘴已经被人从后面捂住。清风寨的人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墙影往前推。院门那边,陆青山带人同时出现,长棍横在门闩上,把想往外冲的乡勇直接逼了回来。
“都站住!”陆青山声音沉稳,“放下刀,不伤人。谁敢喊府兵来,就先问问你们刘家的账经不经得起查。”
家丁们被堵在院里,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动。
刘成义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许仕林!你们敢夜闯刘家粮仓,这是造反!”
陈宇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身上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刀,手里只拿着白日那张被泥水污了半边的货单。
“刘管事,白日你扣顺风粮药,说要验货。现在我也来验一验刘家的粮。”
刘成义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验刘家的仓?”
“我不算官。”陈宇走到廊下,目光扫过地上的药包和仓里的米袋,“所以我不学你们那套拿官话压人。我只问一句,石庙有人等药,南坡田有人等粮,你白日扣了我们的粮药,踩伤送药的人,还把药扔在这里。你凭什么?”
刘成义还想骂,凌飞燕已经抬手,长棍压在他肩上。
“好好说话。”
刘成义疼得脸色一白,终于不敢再往前。
陈宇转头看向院中被惊醒的佃户和短工。
不少人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认出南坡田的人,也有人认出了顺风商号的木牌。刘家这些年怎么收租、怎么催债,他们比谁都清楚。可夜闯粮仓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又怕又不敢眨眼。
陈宇抬高声音。
“各位乡亲,今晚清风寨开刘家外仓,不是抢粮发财,也不是谁想拿多少拿多少。刘家白日扣了送往石庙的救命粮药,南坡田和护民册里有老人孩子、伤者病人等着吃饭换药。我们今晚开仓,只取被扣粮药和三日救命粮,现场称量,现场记账,账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刘家,一份送县衙,一份贴到南坡田。”
院里静得只剩火把声。
陈宇继续道:“谁要说我们劫粮,可以来对账。谁要说刘家无辜,也可以来问问白日三岔口被打的钱三,问问昨夜被拖的许六,问问被踢伤的陶婶子。”
孙掌柜带着账房上前,打开秤杆和纸笔。
陆青山一挥手,护路队推开仓门。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里面一袋袋租粮堆得像小山。
有一瞬间,院外那些佃户的呼吸都变了。
他们交过这些粮。
有的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有的是借债补上的,有的是卖了鸡鸭、典了棉衣才凑齐的。可如今他们的家里可能只剩半缸糠,刘家仓里却还能压着这么多粮。
陈宇没有让人哄抢。
第一袋粮抬出来时,孙掌柜亲自报数。
“糙米一石,记南坡田病棚。”
账房落笔。
第二袋。
“糙米一石,记石庙妇孺。”
第三袋。
“麦三斗,记旧竹场。”
被扣的药包也被重新收拢,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照样记在损耗里。钱三被人扶着站在院门外,手还肿着,却坚持要看清每一包药。
刘成义被绑在柱子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山匪夜抢。
普通山匪抢完就跑。
许仕林却当着佃户、短工、账房、顺风伙计的面,把刘家的仓门打开,把数一笔笔记下来。
这比抢更狠。
因为抢粮只能让刘家痛一夜。
可当众记账,会让人看见刘家的仓里到底有多少粮,也会让人第一次觉得,原来那扇门不是天生就只能由刘家打开。
半个时辰后,三辆粮车装好。
陈宇没有多拿。
孙掌柜把账册吹干,按上顺风的红印,又让刘家一个账房按了手印。那账房吓得手抖,却还是按了下去。
临走前,陈宇让人把一张白纸贴在刘家外仓门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
刘家白日扣救命粮药,伤送药伙计,致石庙病弱断药。清风寨今夜开仓取三日救命粮,逐袋记账,来日公论。
落款不是清风寨。
是护民册。
陈宇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转身上车。
粮车离开柳树湾时,远处已经有人悄悄跟了出来。
不是刘家的家丁。
是住在外庄边上的佃户。
他们没有喊,也没有问,只远远看着那几辆车往山路方向走。有人站了很久,忽然回头看向刘家那座高高的粮仓。
天还没亮。
可云山县许多人,都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