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风雪下铁山(7)下义州(1/2)
收复铁山城仅休整两日,龙武营主力便挥师北上。后勤辎重陆续抵达,弹药补充完毕,干粮分发到每个士兵手中,火炮重新装上了炮车。金冠站在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面无表情。他的身后,一面崭新的蓝底日月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沿着官道向北行进,步兵列队居中,骑兵在两翼警戒,炮营的车马拖拽着大炮,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寒风凛冽,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头顶凝成一片雾,又被风吹散。棉衣外面套着白色伪装布,与雪地融为一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移动的雪线。军靴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发出“夸夸夸”的整齐声响,节奏如一。
兵锋所向,沿途建奴据点望风披靡。那些散落在山间的堡垒和哨卡,有的还未等明军靠近,守军就已弃寨而逃,只留下还在燃烧的篝火和散落一地的箭矢。雪地上的脚印还是新鲜的,逃兵刚跑不久,靴印杂乱地延伸向密林深处。有的据点里,灶台上的饭还是温的,碗筷扔了一地。偶有试图凭借山隘险阻迟滞进军的小股敌军,在旅属炮营的几轮精准轰击和步兵团的迅猛穿插下,迅速土崩瓦解。七十五毫米炮弹落在石砌的寨墙上,石块崩飞,守军的抵抗意志也随之粉碎。一个据守在山坳里的建奴牛录试图用弓箭阻击,被两发炮弹炸上了天,剩下的人一哄而散,消失在密林中,只留下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和折断的旗帜。
金冠骑在马上,脸色依旧阴沉,但眼中多了一丝亮光。斥候骑兵在前方来回奔驰,回报的道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碍。他看了一眼怀表,又看了一眼地图。照这个速度,天黑之前就能看到义州的城墙。
当龙武营那面蓝底烫金日月旗在义州城南旷野上猎猎展开时,这座鸭绿水畔的重镇已是一片死寂与混乱交织的景象。低矮的城墙上,守军的旗帜歪斜,人影稀疏。能够看到一些包衣阿哈和辅兵正在慌乱地奔跑,却鲜少见到披甲战兵的踪影。城墙上的垛口有许多已经无人值守,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风吹过时,雪沫从垛口飘落,像是城墙在无声地哭泣。
城门楼处,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骚乱,隐约有兵刃交击声传来,旋即又迅速平息——那或许是城内残存的抵抗派与主逃派之间最后的、无力的内讧。一个试图阻止逃跑的建奴军官被自己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尸体从城门楼上摔下来,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血沫。尸体周围迅速洇开一圈暗红,冒着热气,很快就被冻住了。
金冠放下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侦察兵的报告:建奴主力的战斗意志已经彻底崩溃。铁山城的溃败像是瘟疫,从南边一路蔓延过来,守军听到灰衣军的名字就开始发抖。那些被俘的建奴兵供称,穆山从铁山城逃到义州后,根本没敢进城,直接带着亲信渡江跑了,把守城的烂摊子丢给了几个牛录额真。那几个牛录额真吵了一夜,有的说要守,有的说要跑,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守城的兵自己就散了。
“命令炮营,进行一轮威慑射击。目标,城墙上敌军旗帜及显眼垛口。三十九团前出,做好攻城准备。”金冠的声音冷硬如铁。他不打算给敌人任何喘息或耍弄诈降计谋的机会。这些建奴,你越是犹豫,他们就越觉得你有破绽。只有把炮架到他们鼻子底下,他们才会老实。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跑去传达命令。
炮营阵地上,十二门七十五毫米架退式野战炮一字排开。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义州城头。炮手们已经装填好炮弹,炮长们举着望远镜测量距离,手指搭在击发拉绳上。一阵寒风掠过,吹得炮手们的衣角翻飞,但他们纹丝不动。
“诸元设定完毕!”炮长们依次报告。
指挥旗猛然挥下。“放!”
“轰轰轰——”
没有校射,一开始就是六门七十毫米步兵炮和十二门七十五毫米野战炮同时打响的一轮齐射。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在风雪中格外刺目,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很快被寒风吹散,又在后方重新聚拢成一片雾墙。大地在颤抖,脚下的雪被震得簌簌落下。炮手们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机械地退壳、装填、锁闩,动作快如闪电。
在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声中,十八发九斤重的高爆弹几乎不分先后地砸在义州的城头。木制的城楼在爆炸中燃起熊熊大火,橘红色的火焰吞噬着梁柱和屋檐,浓烟冲天而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砖石碎块混合着积雪四处飞溅,几面残破的旗帜瞬间被撕成碎片,连同旗杆一起消失在浓烟之中。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城墙上崩落,砸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护城河,溅起一片水花。冰面上被砸出一个窟窿,冰水混合着泥浆涌上来,又迅速结成冰碴。
炮声尚未完全停歇,义州北城本就单薄的城门猛然大开。大批衣衫不整、丢盔弃甲的建奴士兵,混杂着惊恐万状的包衣和阿哈,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城门,哭喊着,尖叫着,拼命向北——鸭绿水的方向逃去。有人连刀都没拿,空着手跑;有人把头盔扔了,光着脑袋,被寒风吹得直哆嗦;有人骑着抢来的马,连马鞍都没配齐,光着背就骑了上去,马背上的皮被冻得发硬,硌得生疼。
他们甚至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断后部队,完全是一片溃败的景象。一个摆牙喇试图喝止逃兵,被混乱的人群推搡着,身不由己地一起往外涌。他的刀被挤掉了,帽子歪了,满脸都是惊恐。城墙上的指挥官不知去向,守军群龙无首。有人边跑边喊:“灰衣军来了!快跑啊!”喊声在人群中引起更大的恐慌,更多的人从藏身处跑出来,加入到逃跑的队伍中。
城头上,零星射下的几支箭矢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很快就在进攻部队精准的步枪点射下彻底哑火。一个建奴射手刚从垛口探出头,就被一发子弹击中面门,整个人向后翻倒,火绳枪从城墙上掉下来,摔在地上,枪托裂成两半,枪管歪了。
“占领城门,控制城墙。追击部队不得超过江岸三里,严禁擅自渡江!”金冠下达了新的指令。潘老爷给的任务就是收复义州,控制这处战略要冲和军事咽喉。贸然渡江追击,一旦中了建奴的埋伏,反而不妙。副官领命而去,传令兵策马奔向各营。
第三十九团的战士们端着步枪,挺着冰冷的刺刀,如灰色的浪潮一般涌入几乎不设防的义州。他们的靴子踏过护城河上临时架设的木板桥,桥面在脚下吱呀作响,河水已经冻成了冰,但冰面上还有子弹打出的窟窿,能听到建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身下的雪被染成了暗红色,已经冻硬了,尸体硬邦邦的,像是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肉。一个士兵用刺刀挑开一具尸体的衣甲,翻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满文,他看不懂,塞进了口袋。
城内零星的抵抗很快被肃清。
几个负隅顽抗的建奴躲在街角的石头房子里,从窗户向外放箭。那是几个镶蓝旗的老兵,甲胄上还带着铁山城溃败时的泥土,眼睛通红,像是困兽。他们显然知道被俘也是死,不如拼命。他们的箭壶里只剩最后几支箭了,弓弦上沾着雪,拉弓时吱吱作响。一个排的战士从两侧包抄,冲锋枪手对着窗户打了一个长点射,弹雨将窗棂打得粉碎,里面传来一声惨叫。工兵炸开了门——炸药包“轰”的一声把木门炸飞,木屑和烟尘弥漫。战士们冲进去,地上建奴的尸体横枕交叠,满屋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和木头的焦糊味。墙角还蹲着一个没死的,浑身发抖,手里握着刀却不敢砍,被一枪托砸晕了过去,额头上的血流了一脸。
一处高丽伪军的营寨里,数十名伪军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他们的领队跪在最前面,高举着一面白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白布,绑在一根竹竿上,歪歪斜斜地立着,嘴里喊着“我们投降,我们是被逼的”。有人偷偷抬起头,看到明军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又赶紧低下。几个战士上前,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把人集中到一处空地看押起来。一个老伪军蹲在墙角,缩着脖子,用生硬的汉语说:“大人,我们也是没办法,建奴杀全家,不敢不跟……”旁边的战士瞪了他一眼,他赶紧闭嘴。
打义州,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武装行军和受降仪式。此役,龙武营以微不足道的代价——阵亡一人,伤七人——夺取了义州这处战略要冲,并且缴获了建奴未来得及焚毁的大批粮草、军械。仓库里堆着成袋的米面、成捆的布匹、成箱的箭矢和火药,还有一些从高丽百姓手中抢来的金银器皿,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盖着防雨的油布,油布上积了一层雪。金冠让人清点造册,登记入账,不得私拿。这些物资,足够龙武营吃用两个月。
至此,铁山城至义州一线南岸要地,尽数为龙武营所占,“我大金”与高丽国之间最重要的陆上联系通道,被拦腰斩断。
金冠站在义州城头,望着北岸灰蒙蒙的天际,面无表情。他的身后,一面新的日月旗正在城门楼上升起,旗面上的金色日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旗帜被寒风鼓满,猎猎作响。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
他想起儿子金士麒。侦察队的报告已经送来了,详细记录了侦察过程、与建奴交战的经过以及搜集到的情报。金士麒在报告末尾写道:“二班战士二喜、柱子牺牲,余部均不同程度负伤。”
牺牲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看着长大的后生,一个是跟他从登州出来的老兵。金冠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没有在人前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在报告上批了两个字:“已阅。”
——
明军反攻铁山、义州的消息传回到沈城的时间,比义州建奴主力逃回鸭绿水北岸不晚多少时间。早在逃出铁山城时,木脱就已派出快马向后方告急。“我大金”的天聪汗还没来得及做出应对,义州失守、守将穆山溃逃的战报又送进了他的汗宫。
洪台吉面色铁青,握着战报的手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猛地将战报摔在御案上,沉重的声响让殿内侍立的贝勒、大臣们心头俱是一颤。
“灰衣军……又是这个灰衣军!”他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风暴,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数千人马,竟让我大金八旗勇士望风而逃!铁山、义州,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丢了!木脱临阵脱逃,动摇军心,该杀!穆山也是废物,连一天都没守住!”
他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连续在关内折戟于灰衣军之手,已让他视其为心腹大患。如今,这支军队竟然出现在了辽东,出现在了他的“后院”,并且以如此凌厉的攻势,轻易夺取了扼守鸭绿水口的重镇,这对“我大金”已经形成极为严重的威胁了,其程度甚至超过了当年的毛文龙以及东江兵。毛文龙在皮岛折腾了那么多年,也没能打下铁山城。灰衣军来了几天,就把整个南岸都占了。
殿内文武个个低垂着脑袋,仿佛汗宫的地毯极为稀罕。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大汗。有人在偷偷擦汗,有人攥紧了袍袖,指甲嵌进肉里,有人在心里盘算着自己的领地离鸭绿水有多远,会不会成为灰衣军的下一个目标。几个贝勒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良久,洪台吉强行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都说说吧,该如何应对?”
议政王大臣们这才敢低声议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像是一群惊弓之鸟在互相安慰。最终,资历最老的代善上前一步,沉声道:“大汗,灰衣军火器犀利,战术刁钻,确是我大金劲敌。如今其初至江南,立足未稳,士气正盛,且已控扼江防。我军新败,士气低落,仓促渡江反击,恐难奏效,恐为其所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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