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风雪下铁山(5)侧后(2/2)
血战,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僵持阶段。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就在茅仁先用手榴弹暂时遏制住后方偷袭的建奴精锐时,金士麒带着那名冲锋枪手,正艰难地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绕过破庙的断壁残垣,向后山防线靠拢。风雪太大,后山的枪声和爆炸声被风声掩盖了大半,传到他们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隐隐约约的、断断续续的声响。
金士麒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跑,冰冷的雪灌进靴筒,脚趾早就没了知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他早该想到的。建奴不傻,他们知道正面硬攻伤亡大,一定会想办法绕后。正面那些乌合之众溃退得太容易,他应该第一时间就警觉。茅仁先那边只有五个人,撑了这么久,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他突然想起出发前潘老爷说的话:“战场上,怀疑就是预警。发现异常,甭管那是什么,先给它一梭子。”他当时觉得自己听懂了,现在才明白,自己根本没听懂。
突然,一阵密集得不同寻常的冲锋枪点射声和几声沉闷的爆炸声隐约穿透风墙。金士麒的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剧变。
“后面打起来了……快!”他不再隐蔽,低吼一声,拔腿就向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拼命冲去。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雪灌进靴筒也浑然不顾。他抄近路穿过一片密林,树枝抽打在脸上,划出几道血痕,他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心中的不安达到了顶点——果然!建奴的杀招在后山。那正面佯攻的溃退,就是为了麻痹他们,掩护这支真正的尖刀。这个建奴指挥官不简单,懂战术,会算计,知道什么是虚招什么是实招。
两人如同雪原上奔袭的孤狼,不顾一切地冲向那未知的血战漩涡。金士麒握紧了手中的波波沙,枪托抵在肩窝上,随时准备开火。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弹药袋,两个备用弹鼓还在,够打一阵。
前方,枪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建奴的嚎叫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金士麒猫着腰,借助树木掩护,迅速接近。他透过雪幕,隐约看到几个人影趴在石头后面射击,是茅仁先他们,还活着。再往前,是黑压压的一片,那是建奴的队列,缩在树后,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狼。
山脚下,哈莫站在一块避风的巨石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他手里的虎牙刀已经出鞘,刀尖插在面前的雪地里。
正面佯攻部队的溃败早在他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是计划的一部分。那些扎鲁特人和高丽兵本来就是炮灰,死多少他都不心疼。但后山方向传来的那几声沉闷却威力惊人的爆炸,却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那绝不是火铳的声音。
他派出去的可都是最精锐的摆牙喇甚至白摆牙喇,是旗主压箱底的力量。那些人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手里的人命比他哈莫见过的还多。可刚才那几声爆炸,比地雷还猛,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到地面在颤。难道灰衣军在后山布置了大量兵力甚至那种轻便灵活的大炮?
“额真!正面攻不上去!后面好像也……”一个达旦喘着粗气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惧。
“后面怎么了?”哈莫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差点把人提起来。
“摆牙喇……折了十几个,灰衣军有大炮,一炸一大片……”达旦的声音在发抖,他亲眼看到那些白摆牙喇被炸飞的样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哈莫猛地一挥手,将他推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冰冷的光芒。他死死盯着半山腰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破庙,如同盯着猎物的饿狼。
“吹角!命令正面,再攻!不惜一切代价!给我缠住他们!”哈莫的声音如同刀刮铁锈,“把我们最后的预备队——那五十个披甲奴,全压上去!从西面那个缓坡,给老子硬冲!告诉茅鲁,不冲上破庙,提头来见!”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虎牙刀,刀锋指向风雪弥漫的山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长生天保佑大金!今日,不是这群灰皮狗死绝,就是我哈莫埋骨于此!杀——”
他决定孤注一掷,将最后的力量全部投入这血肉磨盘。他就不信,在这天时地利之下,二百多大金勇士,外加数百扎鲁特悍卒和高丽铳手,还啃不下这几十个灰衣军。打了十几年仗,他从未遇到过如此难缠的对手。这些灰衣军人数不多,火力却猛得离谱,连摆牙喇都冲不上去。连发火铳、手榴弹、地雷,这些东西他以前听都没听过。但他不能退——甲喇额真木脱在城里等着消息,若是无功而返,他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与其回去被砍头,不如在这里拼命。
凄厉的牛角号声再次穿透风雪,如同地狱的召唤,在山谷间回荡。正面的扎鲁特人和披甲奴重新整队,西面缓坡方向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新的、更加残酷血腥的冲击波,正在风雪中酝酿。山坡上孤零零的破庙,仿佛大洋上的孤岛,即将迎来更加狂暴的惊涛骇浪。
金士麒终于冲到了后山防线。他看到茅仁先趴在一块大石后面,浑身是雪,活像一个雪人。旁边倒着一个受伤的战士,肩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箭杆已经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布条上洇出一大片暗红。另外三个人也满脸硝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弹药所剩无几,两个步枪手正在用冻僵的手指笨拙地往弹仓里压子弹,压一颗掉一颗。
“茅仁先!情况怎么样?”金士麒蹲下身,急促地问。
“连长!”茅仁先扭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种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对面还有三十多建奴甲兵,被我们用手榴弹炸退了。但他们没散,缩在树后头,随时可能再冲。我们弹药快打光了。”
金士麒的心沉了下去。加上他和带来的那名战士,现在后山一共七个人,对面三十多个建奴精锐。正面还有几百敌军虎视眈眈,西面缓坡也传来了动静,那是哈莫最后的预备队正在集结。建奴这是要三面夹击。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后山防线依托一片乱石坡,视野开阔,射击角度好,但两翼空虚。一旦建奴从侧翼包抄,他们就只能退到破庙里据守。破庙的墙是土的,夯得不实,挡不住箭,也挡不住人,更挡不住建奴的冲撞。
“山下的号角听到了吗?”金士麒看了一眼山下方向,“建奴要总攻了。正面、后山、西面缓坡,三面夹击。咱们人少,弹药少,但地形有利。只要能撑住,撑到天黑,建奴不敢夜战,咱们就有机会。天黑之前,援军一定会到。”
他看了看身边的战士,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和坚毅。那个肩膀受伤的战士咬着牙,把步枪架在石头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动枪栓,推弹上膛,动作虽然慢,但一丝不苟,额头上的汗珠混着雪水往下淌。
“弟兄们,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建奴欠咱们的血债,今天先收点利息。”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检查武器,把最后的子弹压进弹匣,把手榴弹的拉环拽出来放在顺手的位置——虽然手榴弹已经没有了,拉环是从空弹体上拆下来的,他们只是习惯性地做这个动作。有人把刺刀从腰间拔出来,插在面前的地上,刀身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茅仁先把最后一个弹鼓装上,拉枪机,子弹上膛。他看着山下那片混沌的白色世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辽阳城的血债,他等了这么多年,今天终于能面对面跟摆牙喇算账了。他父亲、母亲、妻子、三个孩子,都在天上看着他。他不能退,也不能死得太窝囊。
那个肩膀受伤的战士叫孙大柱,是山东登州人,家里世代务农。他爹当年被建奴掳去做包衣,累死在田里,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埋在辽东的某个乱葬岗子里,连块碑都没有。他娘哭瞎了眼睛,没几年也去了,死的时候还念着爹的名字。他是跟着叔父逃到登州的,叔父死在了路上,他一个人投了潘老爷。此刻他靠在石头上,右肩疼得钻心,左手端枪又不稳,只能用右手托着枪托,左手扣扳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但只要还能扣动扳机,他就要打。他爹的仇,他娘的仇,他今天都要讨回来。
金士麒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把波波沙架在石头上,枪口指向山下。他摸了一下腰间的弹药袋,还有两个弹鼓,不多,但够打一阵。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都给我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他们靠近了再打,别浪费子弹。五十米以内开火,瞄准了打,一枪一个。手榴弹——算了,手榴弹没了。那就用子弹。每颗子弹都要带走一条命。”
山下,建奴的旗帜在风雪中晃动,人影憧憧。正面的扎鲁特人和披甲奴已经重新整队,排成了散兵线。西面缓坡方向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那是哈莫最后的预备队——五十个披甲奴,正猫着腰往上爬,嘴里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哈莫站在队伍最前面,虎牙刀指向山顶。他的身边是最后三十多个摆牙喇,个个面色冷峻,紧握兵器。刚才那一轮爆炸让他们折损了将近二十个弟兄,剩下的也不是毫发无损——有人被弹片划伤了脸,血糊了半边脸,看起来更加狰狞;有人被震得耳朵还在流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有人手上全是冻疮,握刀都费劲,手指弯都弯不过来。但他们没有人退缩。摆牙喇的荣誉,不容许他们后退。这些人从十几岁就开始打仗,打了半辈子,死在他们刀下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不怕死,只怕丢脸。
“大金的勇士们!”哈莫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对面只有几十个灰皮狗,子弹快打光了。冲上去,砍下他们的脑袋,赏银百两!退缩者,杀无赦!”
“杀——”
摆牙喇们齐声低吼,声音不大,但杀气腾腾,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不是冲锋的呐喊,是猎手逼近猎物时的喘息。
凄厉的牛角号声第三次响起,比前两次更加急促,更加尖锐。号声在风雪中撕裂出一道口子,又迅速被风雪吞没。
正面的扎鲁特人和披甲奴开始向上移动,西面缓坡的披甲奴也开始攀爬。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同时向破庙压来。
金士麒握紧了手中的冲锋枪,枪托抵在肩窝上。
“来了。”他低声说。
茅仁先擦了擦脸上的雪,把枪口对准了正前方。孙大柱用左手托着步枪,右肩的伤还在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所有战士都把枪指向了山下。
风雪呼啸,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和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