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彼岸之花(2/2)
门开了,人潮涌动,将她推了出去。
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远去,看着隧道深处那一点越来越小的光。
那光最后消失了,站台变得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走向出口。
阳光从出口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她走进那片光里。
然后——
直到有一天。
飞机在云层之上飞了很久。
秦柔坐在靠窗的位置,侧着头,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
云是白的,厚实而绵密,像一大片刚弹好的棉花,铺展到天际线的尽头。
阳光从云层的边缘倾泻下来,将那片白色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很美。美得不真实。
她想起李念第一次坐飞机时说的那句话——“妈妈,我们在云上面!云上面也有天!”
那是三年前的事,李念三岁,他们一家三口去三亚过年。
李二狗坐在中间,她靠窗,李念坐在他腿上,小脸贴在舷窗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李二狗当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
他说——“念念,云上面也有天,天上面还有什么?”
李念想了想,说:“天上面还有爸爸!”
李二狗笑了,那笑容她从没在别的地方见过。
不是朋友间的笑,不是同事间的笑,而是一个父亲听到女儿说“天上面还有爸爸”时,那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克制不住的、带着一点点骄傲和一点点酸涩的笑。
她把那个笑容记在了心里,原以为能记一辈子。
但现在,她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那个笑容的细节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皱纹,鼻翼两侧的纹路,那些曾经无比清晰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她闭上眼睛,把头靠在舷窗上。
舷窗的玻璃很凉,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太阳穴。
秦柔的脑子里乱哄哄的——实验室里的细胞培养皿,昨天那组不理想的实验数据,导师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确定要这么做”,还有李念昨晚在视频里说的那句“妈妈,我想你了”。
那些声音、画面、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味道都有,什么味道都分不清。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秦柔拎着行李箱走出机场,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带着咸味的海风。
这里不是她的国家,不是她的城市,不是她的语言。
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路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出租车司机浓重的地方口音,酒店前台那张职业化的、不咸不淡的笑脸。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棕榈树,白色的建筑,远处深蓝色的海面,还有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盯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李二狗——不是想起他这个人,而是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李二狗有一天晚上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柔儿,你知道吗,月亮上其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嫦娥,没有玉兔,没有吴刚砍桂花树。那就是一块大石头,坑坑洼洼的,灰不溜秋的。但你说奇怪不奇怪,每次我抬头看它,就觉得特别踏实。可能是因为不管你在哪,咱俩看的都是同一个月亮吧。”
秦柔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手术刀,曾经握着移液器,曾经握着女儿的小手,曾经握着李二狗的手。
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
她攥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
但她需要这种疼。
因为只有疼,才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小岛”比她想象的要小。
整座岛大概只有几平方公里,被茂密的热带植被覆盖着。
岛的中央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白色的墙壁,蓝色的屋顶,在棕榈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建筑群的外围是一道高高的铁栅栏,栅栏顶端缠绕着带刺的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秦柔在门口下了车。
她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份皱巴巴的邀请函——纯白色的信纸,没有任何抬头,只印着一行烫金的英文字母和一个坐标。
这封信是一个月前出现在她办公桌上的。
她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也不知道寄信人是怎么绕过她的秘书、怎么进入她的办公室、怎么把那封信放在她的键盘旁边的。
她只知道信上写的是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和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名字。
“Dr. Marc。基因治疗领域的先驱。Nature、Sce、Cell的常客。业内传说他在地中海某座私人岛屿上建了一个实验室,研究一种全新的靶向药物递送系统。有人说那是癌症治疗的革命性突破,也有人说那只是另一个学术骗局。秦柔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能不能救她女儿。”
秦柔收起邀请函,拎着行李箱,朝那扇铁门走去。
门是电子锁的,没有门铃,没有对讲机,只有一个银色的、和门把手融为一体的指纹识别器。
她把手按上去,识别器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绿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