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笔录(2/2)
然后合上本子,站起身。
“我会把你的话转达给上面。至于上面怎么决定,不是我能左右的。”他顿了顿,“你好好配合调查,不要想不开。你老婆那边,我们会安排人照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正是之前在医院走廊里出现过的那个中年男人。
他是龙家的律师。
“赵队,嫌疑人交代完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老民警没有理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的瞬间,李二狗看到那个律师透过门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冷漠,有审视,也有一丝居高临下的、不屑一顾的漠然。
像看一只脏了鞋底的虫子。
不是嫌它脏,是觉得不配。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
李二狗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
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污,那是送牛奶时沾上的,搬砖时磨破的皮还没长好,掌心全是硬茧。
他低下头,看着那双手。
这双手抱过女儿,牵过妻子,拧过螺丝,搬过砖,洗过碗,送过奶,在凌晨三点的寒风中冻得通红,也从龙天麟手里救下过秦柔。
但这双手,马上就要握不到那两个人的手了。
审讯室的灯没有关。它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晨,有人来了。不是老民警,是几个陌生的面孔。
他们穿着制服,表情严肃,为首的那个人拿出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李二狗面前。
“李二狗,你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一案,经市局批准,现决定对你变更强制措施——刑事拘留。”他顿了一下,“另外,根据相关规定,你需要被转移到专门关押重刑犯和死刑犯的羁押场所。”
李二狗看着那份文件,看了一眼抬头。
“巴士监狱。”
他看过这个名字。
在他破碎的、模糊的、分不清真假的记忆里,出现过这个名字。
在他的梦里,也出现过。
“我的女儿——”
“关于骨髓移植的事,我们已经和医院沟通过了。”那个人的语气没有波澜,“你的身体条件目前不适合做骨髓捐赠。医生评估后认为,你长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免疫功能低下,捐髓风险极大,对受捐者也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医院会寻找其他配型来源。”
李二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秦柔说的话——“你的身体会垮的”。
他想起自己说的——“垮不了”。
他错了。
他的身体确实垮了。
不是现在才垮,是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垮了。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
因为他不能倒下,他身后有妻子女儿要养,有账单要付,有一场接一场的战斗要打。
他不知道那场战斗是打不赢的,或者说他知道,但走不了回头路了。
只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悬崖边上,走到无路可走,走到连自己都变成了那个“风险因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手铐很冷,金属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我能给我老婆打个电话吗?”他问。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一分钟。”
李二狗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按哪个数字,秦柔的号码他背了二十年,背得比自己的身份证号还熟。
但此刻,那些数字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都拼不起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一个一个按下那些数字。
拨出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嘟——嘟——嘟——
三声。
然后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秦柔没有说话,李二狗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电磁波沉默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李二狗听到她的呼吸里有鼻音,像刚哭过,又像还在哭。
他想说很多话——柔儿你还好吗,念儿今天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家里的房贷这个月还了吗,冰箱里还有菜吗,妈这几天睡得好吗。
他有那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公。”
是秦柔的声音,沙哑,虚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李二狗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柔儿,对不起。”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把事情搞砸了。我不能给念儿捐骨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是秦柔的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克制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