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勋与八元(三之一伯奋)(2/2)
放勋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洒在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渍痕,像滴凝固的血。他太知道伯奋的脾气了——那是条认死理的犟牛,见不得天道被人糊弄。前几日帝挚为了赶在秋猎前举行祭天仪式,硬把夏至提前了十日,伯奋在观星台跟钦天监的官员吵了三天三夜,气得把祖传的青铜星盘都砸了,碎片溅起来,在他手背上划了道深口子,至今还结着痂。
他放下药碗,刚走到殿门,就听见偏殿方向传来皮鞭抽打的脆响,夹杂着压抑的闷哼。绕过回廊时,正撞见帝挚的亲信拿着浸了盐水的皮鞭,一下下往伯奋背上抽。伯奋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粗布衣衫早已被血浸透,暗红的血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可他手里却死死攥着片龟甲,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反复念叨:“斗柄未指午,何以称夏至?误了农时,百姓要饿肚子的……”
“伯奋叔父!”放勋冲过去,张开双臂护在伯奋身前,皮鞭结结实实地落在他肩上,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火辣辣地疼,瞬间麻了半边身子。
帝挚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绣着金纹的朝服,领口还沾着酒渍,显然刚从宴会上过来。“放勋,你倒会做好人。”他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声音里带着酒气的慵懒,却藏着淬了冰的寒意,“这老顽固竟敢质疑我的决定,你说该当何罪?”
“兄长,伯奋叔父是颛顼后裔,执掌历法百年,观星定节从未出过差错,他说的错不了。”放勋扶起伯奋,见他嘴角溢出血沫,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微弱,心头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祭天当顺天时,若强行更改,不仅违逆天道,更会误了播种的时节,恐招天谴。”
“天谴?”帝挚突然冷笑,一脚踹翻旁边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在这帝宫之内,我就是天!我说夏至是今日,它就得是今日!放勋,你护着他,是不是觉得他比我这个储君还重要?”他的目光像鹰隼,死死盯着放勋,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
伯奋突然挣开放勋的搀扶,踉跄着跪下,膝盖撞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将那片龟甲高高举过头顶,甲面上刻着连日来观测的星象轨迹,纹路里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储君息怒!臣并非质疑您的威严,只是历法乃农之本,是百姓活命的根。误了节气,播下去的种子发不了芽,秋收时就会颗粒无收。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再等七日,斗柄必指午位,那时举行祭天仪式,才合天意!”
帝挚的目光在龟甲上扫过,又落在放勋紧绷的脸上,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容却没达眼底:“好啊,我就等七日。但若七日后斗柄不指午位,你和他,一起去喂宫门外的獒犬。”说完,他甩袖而去,金纹朝服的下摆扫过散落的竹简,留下一串傲慢的脚步声。
那七日,放勋和伯奋守在观星台。观星台建在宫墙最高处,四壁透风,夜里的寒气能冻透骨头。伯奋忍着背上的伤,夜夜趴在观星台上,用青铜尺量着斗柄的角度,在竹简上画下密密麻麻的轨迹;放勋则守在他身边,给他熬药、研墨,夜里冷了,就把自己的狐裘披在他身上,自己裹着件单薄的麻布衫,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肯吭声。
第五日夜里,狂风骤起,乌云像墨汁一样泼满了天空,连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见。伯奋急得咳血,鲜红的血滴在竹简上,晕开一朵朵惨烈的花:“若今夜看不见星,前几日的记录就断了链,就算七日后果真斗柄指午,也拿不出完整的凭证……”
放勋突然取下腰间的骨笛,在呼啸的风里吹奏起来。笛声不高,却带着股执拗的清亮,像要穿透层层乌云,直抵天际。奇怪的是,吹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乌云竟真的裂开道缝隙,斗柄的星光恰好漏下来,像银线一样落在伯奋的竹简上,照亮了那些细密的刻痕。
“是玄鸟的灵韵。”伯奋望着那道星光,喃喃道,眼眶有些发红,“你母妃是玄鸟部落的人,这骨笛是她用玄鸟翅骨做的,沾了她的血脉,能通天地。”
放勋没说话,只是把骨笛贴在唇边,继续吹着。笛声在观星台的石栏间回荡,像在跟天地对话,又像在安抚那些被乌云困住的星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乌云彻底散去,他才放下骨笛,指尖早已冻得僵硬,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他仿佛看见母亲站在云端,正对着他微笑。
第七日午时,日影恰好落在观星台中央的中线,分毫不差。放勋抬头望去,湛蓝的天空中,斗柄果然直指午位,像根精准的指针。伯奋捧着竹简,踉跄着冲到帝宫,却见帝挚正在大殿里饮酒作乐,舞姬们穿着薄纱跳舞,丝竹声盖过了他的禀报。帝挚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挥挥手让他退下,根本不在意什么历法准不准。
“看来是我多事了。”伯奋站在殿外,望着宫墙上盘旋的乌鸦,苦笑一声,将竹简递给放勋,“这天下,终究是你们兄弟的,谁会真的在乎几颗星星的位置。”
放勋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腹因为常年刻龟甲而凹陷,比自己这双握过农具的手还要粗糙。“叔父,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储君的认可,是百姓的饱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有朝一日我能执掌天下,必让历法如北斗般准,让耕种的人知时知节,让你的心血,不白流。”
伯奋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比观星台上的星光还亮,带着股要把黑夜劈开的劲儿。他突然明白了——所谓忠诚,从来不是对着某个权贵磕头,不是死守着那身官服,而是守住心里的道,护着该护的人。就像这历法,纵有强权想扭曲它,总有认死理的人,用骨血去校准它的轨迹。
他把那片刻满星象的龟甲塞进放勋手里,甲面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公子记住今日之言。”伯奋深深一揖,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竟比那些雕梁画栋还要挺拔,“伯奋这条命,往后就跟着公子,校准这天下的‘节气’。”
风穿过观星台的石栏,带着远处农田里新麦的清香。放勋握紧手里的龟甲和骨笛,突然觉得,这宫墙再高,阴影再浓,也挡不住那些要往光亮处去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