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2章 段小凤(2/2)
她转过身,看着李破虏。
“今天坐渔船过来,船桨磨破了手——我不知道渔棚里等着的是谁。现在知道了。你是唐王李晨的儿子。六岁来西凉。八岁打党项。十六岁跟中军进大理。你管你爹的事叫画饼——画饼是你们父子俩的打趣话。但饼不是画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你们把饼打出来了,拿到大理来分。大理人不是不懂好歹。高家骗了我们二十年,我们分得出谁是骗子谁是朋友。”
她端起茶碗。
“你这些话——也不是你爹教的。是你自己想的。你在渔船上划了半夜桨,桨磨破了手。你想的不是怎么求西凉,是怎么让西凉知道段家不是废物。段家只剩六个亲卫,但段家还有公主。公主划船来谈——这件事本身就是在说,段家还没死。”
段小凤的手在微微发颤。
“我爹坐在王座上,每天看着高家的兵在大殿门口走来走去。高家让他退位,他不松口。不是不想松——是怕松了之后,大理再也没有姓段的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
“他让我来找你们,他不认识你们,但他认识白狐。二十年前白狐路过大理,在我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了一把折扇,扇上写了四个字。这四个字在我们家挂了二十年。我爹说——能写出这四个字的人,他的朋友不是骗子。”
“哪四个字?”
“‘以退为进’。那把扇子现在还在我爹的枕头底下。跟刀放在一起。”
段小凤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茶汤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李破虏,你回去告诉你舅舅——段家点头了。但段家有一个额外的请求。不是条件,是请求。”
“什么请求?”
“西凉军进大理城的时候,不要从正门进。正门是高家守的,你们从正门打进去,大理城的百姓会以为是外敌打进来了。你们从洱海上过来,从水门进。”
“水门?”
“水门在大理城东边,常年不开。但段家有钥匙。水门进去就是王宫后门。从后门进——大理百姓看到的是王宫里走出来的人,不是城外冲进来的人。看到段家和西凉站在一起,他们就知道不是城破了,是城换了活法。”
李破虏看着她手上的伤痕。
“水门的钥匙——在你手里?”
“在我手里,藏在渔船底舱,用油布裹了三层。高家搜了三年没搜到。”
段小凤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铁钥匙。
钥匙有巴掌长,锈迹斑斑。柄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的线条被锈迹模糊了半边,但凤头还是清楚的。
“这把钥匙是段家最后的底牌——不是刀,是门。给你。”
李破虏接过钥匙。
铁是凉的,沾着洱海的水汽,在掌心慢慢变温。
“你什么时候回大理城?”
“现在。渔船还在渡口。高家的巡湖船卯时三刻经过永胜——我得在他们经过之前回去。回去之后我会告诉我爹,西凉的人说话算话。茶倒满了,条件没让。”
她转过身,朝渔棚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住了,没回头。
“李破虏——你在大理待多久?”
“打完仗就走,西凉还有讲武堂的课业,明年春天要考山地步战高级科目。”
“那你在走之前,能不能来一趟大理城。”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水波声盖住。
“不是来谈事。是来看看苍山的雪。苍山山顶的雪,夏天也不化。比祁连山的雪软——软得像盐。”
“我带你去看。”
“我划船。”
渔棚外,雾全散了。
洱海的水面亮得像一面镜子。崇圣寺三塔倒映在水中,塔尖朝下,塔座朝上。水鸟从塔影中间穿过,翅膀尖割碎了倒影。
李破虏把钥匙揣进怀里。站起来,背好铳。在渔棚门口转过身。
“好。打完仗我去看苍山的雪。不用你划船——我划。”
段小凤没有回头。
踏上渔船。船头推开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雾气已经完全散了,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渔船渐渐小成一个黑点。
李破虏站在渔棚门口,看着那个黑点消失在洱海北岸的水光里。
竹筒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把剩下的茶倒进洱海,茶水在水面上散开,变成一小片浅褐色的水花。
远处崇圣寺三塔的倒影被波纹搅碎。
又慢慢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