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驿路尘(2/2)
凤阙当年第一人,如今犹得帝垂恩。
不知锦上龙纹里,可有君王手泽温。
柳生的目光在“可有君王手泽温”这句上停了一下。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诗稿折好,收入袖中。果然,那些赏赐被那些穷酸提前听了去。他放下诗稿,对陈经历说:“把最近我成亲那几天没看的文书,都拿来吧。”
陈经历应了一声,转身从木匣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书,放在桌上。柳生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目光扫过纸上的文字,然后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第一份文书是山西巡抚衙门的呈报:“据汾州府报,六月朔日,有村民于吕梁山中发现一少年,年约十三四,自称信王朱由检,自北京城破后流落至此。汾州知府已遣人护送进省,请旨定夺。”
柳生放下这份,拿起第二份。这是河南巡按御史的呈报:“据南阳府报,五月廿八日,有壮士自称信王朱由检,于唐河县聚集乡勇二百余人,声称要南下凤阳,‘诛妖后,清君侧’。南阳知府已遣兵弹压,为首者遁入伏牛山,正在缉捕中。”
第三份是南直隶凤阳府邻近的滁州知州的呈报:“据来安县报,五月初十日,有游方僧人称信王朱由检,于县衙前击鼓鸣冤,声称被奸人所害,流落江湖。来安县令验其度牒,系伪造,已收监候审。”
第四份是浙江巡抚衙门的呈报:“据温州府报,有海商自称信王朱由检,从吕宋归来,携西班牙火铳二十杆,欲投南京效力。温州知府以其形迹可疑,暂扣船舶,请旨定夺。”
第五份是山东巡抚衙门的呈报:“据登州府报,有老妪携一幼童至府衙,称幼童乃信王朱由检之子,北京城破时由太监救出,流落民间。登州知府验其年龄,幼童约三四岁,与信王年貌不符,已逐出。”
柳生一份接一份地看下去,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看完最后一封文书,将它放在那叠文书的最上面,然后端起那碗已经不再冰凉的梅浆,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这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最近这些天的事儿?”
“是。”陈经历说,“这还只是各省报到北镇抚司的。各地知县、知州直接上报朝廷的,怕是更多。”
柳生放下碗,用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书:“山西那个,说是从吕梁山发现的,年十三四,与信王年龄相符。河南那个,聚集乡勇二百余人,要南下凤阳‘诛妖后,清君侧’——这个声势最大。滁州那个是个和尚,浙江那个是个海商,山东那个是个三岁小孩儿……”
他抬起头,看着陈经历:“你说,哪个是真的?”
陈经历苦笑了一下:“缇帅,卑职要是能分辨出来,就不用在北镇抚司当差了。”
柳生重新拿起那叠文书,又翻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些“信王”,大部分都是骗子、疯子、或者被当地官员拿来邀功的工具。但问题是,只要有一个人信了,就会有更多人信。而当信的人足够多的时候,假信王也会变成真信王。
他睁开眼睛,看着陈经历:“那个在河南聚集乡勇的,说是要‘诛妖后,清君侧’——这个‘妖后’,指的是张嫣?”
陈经历点了点头:“应该是。”
柳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这下麻烦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那碗梅浆,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酸甜的味道,但他已经尝不出什么滋味了。他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热风扑面而来,裹着尘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官道在烈日下泛着白晃晃的光,延伸向远方那片看不透的天际。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陈经历说:“给凤阳那边传信,让咱们的人盯紧点。尤其是燕庶人邸,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报来。”
陈经历躬身:“是。”
柳生重新走回桌边,坐下,拿起那叠文书,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河南那份呈报上停了一下——聚集乡勇二百余人,南下凤阳,“诛妖后,清君侧”。二百余人,不算多,但如果沿途有人加入,如果这股势力被南京方面利用,如果……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放下文书,端起桌上那碗已经见底的梅浆,看着碗底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赖陆赐给张嫣的那些赏赐,金瓜子、雨花锦、云锦,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凤阳了。而那些赏赐,在遍地信王的背景下,会被解读成什么呢?
“锦上龙纹里,可有君王手泽温。”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空碗放回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传令下去,歇够了,准备启程。”
“缇帅,日头正毒,要不要等日落了再走?”
柳生摇了摇头:“不等了。早点到凤阳,早点把事情办完。再拖下去,我怕那遍地‘信王’里头,真有人把天捅个窟窿。”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陈经历说了一句:“对了,那个在河南聚集乡勇的‘信王’——让河南那边盯紧了。如果他真的南下凤阳,在半路上截住他。别让他靠近凤阳二百里以内。”
“是。”
柳生没有再说话,跨过门槛,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中。他的身影在烈日下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在驿站的院子里缓缓移动,最终消失在马厩的拐角处。
陈经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然后转身走回桌边,收拾起那只桐木匣和空碗。他的目光在桌上那叠文书上停了一下——那些关于“信王”的呈报,一份份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塔。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木匣锁好,抱起匣子,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蝉鸣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