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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夜话、旧忆与未结的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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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但要改造。”赖陆说,“曹化淳有一点说得对——祖制是祖制,现实是现实。完全恢复洪武朝的体制,既不现实,也不必要。但完全放任宦官干政,更是取乱之道。所以,司礼监要有,但它的职权,必须被明确界定——仅限于文书传递、批红复核、内廷事务。不得干预外廷行政,不得监察文武官员,不得掌控特务机构。”

“那东厂和锦衣卫呢?”

“东厂,保留,妄议者斩。”赖陆毫不犹豫地说,“锦衣卫,保留,但划归刑部和都察院双重管辖,改为专业的司法侦查机构,不再直属皇帝。至于皇帝需要的‘耳目’——”他看了结城秀康一眼,“柳生那边,我会另外安排。”

结城秀康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极为大胆的方案——既保留了制衡文官的工具,又切断了宦官与特务机构的联系,从根本上杜绝了魏忠贤式的人物再次出现的可能。

“但这样一来,”结城秀康谨慎地说,“文官集团的实力就会大大增强。内阁掌握了票拟权,六部掌握了行政权,锦衣卫和都察院掌握了司法监察权——皇帝的权力,实际上是被削弱了。”

“我知道。”赖陆说,“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机构。”

结城秀康抬起头,等待下文。

“‘内书房’。”赖陆说,“不设宦官,不设文官,只设‘侍读学士’和‘记注官’,由朕亲自选拔。他们的职责,是整理奏疏摘要,记录御前会议内容,保管机密档案,以及——起草中旨。”

结城秀康的瞳孔微微一缩。

中旨。不经内阁票拟、不经六部会签,由皇帝直接下达的旨意。在明朝的制度中,中旨被视为“非法”的,因为它绕过了正常的决策程序。但事实上,从永乐到天启,每一位皇帝都曾频繁使用中旨来绕过文官的掣肘。

“您这是……”结城秀康斟酌着措辞,“在文官体系之外,另建一套秘书班子?”

“不是另建。”赖陆纠正道,“是补充。内阁处理常规政务,内书房处理机密和紧急事务。两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内阁被某个权臣把持,皇帝依然有办法绕过他,直接下达命令。”

结城秀康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精妙的设计。但精妙的设计,往往意味着复杂的执行,以及不可预见的后果。

“陛下,”他最终说,“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现在提出来,恐怕会引起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

“我知道。”赖陆说,“所以,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一个想法。什么时候实施,怎么实施,要看时机。”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松平秀忠那边,数据统计得怎么样了?”

结城秀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松平大人和那个红毛夷人——伊萨克·勒梅尔——初步汇总的数据。问题很大。”

赖陆接过册子,就着烛火翻看起来。他的表情起初是平静的,但随着翻阅的深入,眉头渐渐皱起。

“吴江县,洪武四年有口三十六万一千六百八十六,到嘉靖十五年,只剩下九万五千六百六十七?”他抬起头,看向结城秀康,“这是怎么回事?吴江县又不是什么偏远山区,怎么会在一百多年里减少四分之三的人口?”

“数据失真。”结城秀康简短地回答,“松平大人的判断是,明代长期实行户籍与赋役合一的制度,老百姓为了逃税逃役,千方百计地隐瞒人口。地方官为了政绩好看,也默许甚至协助这种隐瞒。到了明中叶以后,黄册基本上已经成了一本烂账。”

赖陆没有立刻说话,继续往下翻。

“绍兴府,万历十四年上报男子约四十万,女子不到十八万……”他冷笑了一声,“男女比例失衡到这种程度,是把一半女人都藏起来了?”

“不止。”结城秀康说,“徽州府的数据更离谱。从洪武到弘治再到万历,人口不增反降。徽商天下闻名,可徽州本地的人口却在减少——这说明大量人口脱离了户籍,以‘商籍’或其他方式流寓在外,根本没有被计入本地黄册。”

赖陆合上册子,没有继续看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所以,江南的真实人口,可能比黄册上登记的多出一倍,甚至更多?”

“恐怕不止一倍。”结城秀康说,“松平大人的估算,在某些县,实际人口可能是登记数的三到四倍。”

赖陆睁开眼睛,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被欺骗的恼怒,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三到四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江南的财富,江南的丁口,江南的真正实力,一直被藏在黄册之外,藏在那些士绅大户的庄园里、商铺里、船队里。朝廷征税,是按黄册上那个缩水了的人口来征的。而那些藏起来的人和财富,一分钱的税都不用交。”

结城秀康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赖陆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震颤。烛火跳了几下,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钱谦益他们跟我谈‘祖制’,谈‘宦官不得干政’,谈‘恢复建文旧制’——他们真正想保护的,不是祖制,不是建文,而是这套让他们可以无限藏匿人口和财富的‘黄册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扉。夜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那就让他们谈。”赖陆说,声音被风声裹挟着,显得有些遥远,“让他们谈祖制,谈正统,谈宦官之祸。让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把柄,以为自己可以用‘大义’来束缚我。”

他转过身,背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脸上带着一种结城秀康极少见到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等他们把话说完了,把立场都亮出来了——我们再跟他们谈谈,什么叫‘天下丁口’,什么叫‘士绅一体纳粮’,什么叫‘真正的祖制’。”

结城秀康看着那张在烛火与夜风中明灭不定的脸,忽然想起了庆长五年那个春天。

那时候,赖陆也是这样,在江户城的天守阁里,面对着满座噤若寒蝉的关东大名,笑着说:“诸位,你们的城池,我替你们守着。你们的家眷,我替你们养着。至于你们的领地——放心,我不会动。只要你们听话。”

然后,不到两个月,关东所有的“独立”大名,全都变成了从属,两年后又变成了羽柴家的陪臣。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连他这个一路跟着赖陆走来的旧人都是如此。就像现在,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结城秀康端起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将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苦涩而凛冽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

“陛下,”他说,“江南的事,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士绅们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就算我们查清了丁口,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拖延、抵制、甚至煽动民变。”

“我知道。”赖陆说,“所以,我们不急着动手。”

他走回躺椅边,坐下,重新拿起那支未点燃的线香,在指间转动。

“第一步,先把‘内书房’的框架搭起来。第二步,让松平秀忠和那个红毛夷人,把江南的真实丁口和土地数据,给我彻底摸清楚。第三步——”

他顿了顿,将线香轻轻折断,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

“等南京那边,自己先乱起来。”

结城秀康看着他,忽然问:“陛下觉得,南京什么时候会乱?”

赖陆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远处,承天门的方向,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而孤独。

“快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钱谦益那份‘百贤劝进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等他到了北京,等他亲眼看到这座宫殿,看到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前朝旧臣’——他就会知道,他手里那些筹码,一文不值。”

他转过头,看向结城秀康,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到时候,我们再来好好谈谈——什么叫‘天下’,什么叫‘祖制’,什么叫‘正统’。”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终于熄灭了。殿内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色,勾勒出两个人影的轮廓。

然后,一名小宦官端着新的烛台,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将暖阁重新照亮。

赖陆和结城秀康都没有再说话。

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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