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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御阶、天命与未跪的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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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爌昂首,直视赖陆,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却字字铿锵:“老臣世受国恩,位列台辅!今日国破,唯有一死,以报先帝!尔等不过倭奴窃国,沐猴而冠,也配称帝?也配受我一跪?!我大明……”

“韩先生。”赖陆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甚至带上一丝好奇,“你口口声声‘大明’、‘先帝’。朕问你,你忠于的,是哪个‘大明’?是太祖高皇帝、懿文太子、建文皇帝一脉相承的‘大明’,还是——”他顿了顿,声音转冷,“燕逆朱棣篡弑而来,传至那宠信严嵩、纵虏虐民、僭称‘成祖’的嘉靖,再传至如今这个信用阉竖、昏聩亡国的天启的……‘伪明’?”

“你!”韩爌浑身剧震,脸涨得通红,“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开疆拓土,功在社稷!岂容你污蔑!嘉靖陛下……嘉靖陛下……”他“陛下”二字出口,自己却噎住了,因为他无法反驳“庚戌之变”那铁一般的事实。

“功在社稷?”赖陆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毫不掩饰的讥诮。他不再看韩爌,目光转向曹化淳,仿佛随口问道:“曹伴伴,你在宫中几十年,可曾听闻,自成祖……哦,太宗皇帝崩后,至今二百余载,除了那些被永乐朝诛杀的建文忠臣,可还有哪位读书人,哪位大臣,是真心实意、不为名利,只为太宗皇帝的‘功业’而殉死的?”

曹化淳一个激灵,立刻噗通跪倒,尖声道:“回皇爷!奴婢在宫中四十三年,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五朝!从未听闻!莫说为太宗皇帝,便是为嘉靖皇爷、万历皇爷,除了那些得罪了人被杀的,或是争权夺利失败的,可有哪个是因为‘感念君恩’、‘殉从先帝’而自尽的?一个都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与恶毒的兴奋,看向韩爌等人,声音拔得更高:“韩阁老!您老学问大!您给说说,方孝孺、铁铉、景清那些忠烈,他们死,是为的谁?难道是为的您嘴里那个‘五征漠北’的太宗皇帝吗?!他们保的是建文皇帝!是华夏正统!他们的血,到今天还在南京、在济南的土里发烫!可你们呢?!”

曹化淳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韩爌,又划过那些拒跪的官员,声音近乎嘶吼:“你们攀附着燕逆子孙的官位,享受着从嘉靖、万历、天启手里漏出来的仨瓜俩枣,就真把自己当忠臣了?真要是忠君爱国,这八十四年,从天启倒回嘉靖,你们谁在朝堂上为庚戌年京郊那几万冤魂说过一句公道话?!谁又敢去太庙,指着朱厚熜的牌位骂一声‘昏君误国’?!现在国破了,倒想起来要‘死社稷’了?你们的‘社稷’,早就从太宗皇帝抢了侄子的皇位那天起,就歪了!就脏了!”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韩爌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身后那些年轻的官员,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却眼神涣散,曹化淳的话像毒针,刺破了他们赖以支撑的、虚幻的道德外壳。

赖陆静静看着,等到曹化淳说完,广场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冷酷:

“韩先生,诸君。朕非好杀之人。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朱棣,不需要你们磕头认朕这个新主。朕是朱允炆的九世孙,是来拿回本该属于朕这一脉的东西。”

他向前缓缓踏出一步,目光如冰如电,扫过所有跪着和站着的人:

“朕只问你们一句:若天命真在朱由校,在朱由检,在你们那个宠信阉党、边备废弛、百姓易子而食的‘大明’,那为何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朕,而你们的皇帝,一个成了惶惶如丧家之犬、不知藏于何处的‘信王’,另一个,则是即将被废为庶人、圈禁凤阳的‘燕庶人’?”

“孟夫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你们的君,不恤民,不修德,失了天命,丢了社稷。你们不为民请命,不为社稷守节,却要为一个失了天命的‘君’殉葬?”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竟似带上了一丝怜悯,但这怜悯比嘲讽更令人刺痛:

“这不是忠,是愚。是蠢。”

“朕给你们两个选择。”

赖陆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学方孝孺、铁铉,为你们心中的‘道’殉节。朕敬你们是条汉子,许你们全尸,不累家小。但朕也会告诉天下人,你们殉的,是那个纵容严嵩、庚戌弃民的嘉靖一脉,是那个阉党横行的天启朝廷。千秋史笔,自会评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抬起头,看看这残破的京城,听听百姓的哭声。然后,用你们的脑子想想,什么是真正的‘社稷’,什么是真正的‘民’。如果还想为这天下,为这华夏做点事,那就留下来。朕的朝堂,需要能做事的人,不需要只会磕头和不分青红皂白寻死的愚夫。”

说完,他不再看韩爌等人,转身,向着洞开的午门内走去。袁崇焕、结城秀康等人紧随其后。

玄甲武士和倭人武士依旧矗立,如同冰冷的雕像。

压力,留给了广场上每一个人。

韩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赖陆消失在午门深邃的门洞内,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些跪了满地的同僚,看向远处那些麻木而恐惧的百姓,又看向紫禁城那一片死寂的殿宇楼阁。

曹化淳的话,赖陆的话,在他脑中疯狂回响。

“你们的社稷,早就歪了!就脏了!”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们殉的,是那个纵容严嵩、庚戌弃民的嘉靖一脉……”

“啊————!!!”

韩爌忽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凄厉至极的哀嚎,仰天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韩公!”

“阁老!”

他身后的年轻官员们惊呼着扑上去。

韩爌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眼睛瞪得极大,望着苍白的天穹,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渐无。

他没有跪。

但他也没有再站起来。

他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旧时代最后的、绝望的告别。

午门前,死寂重新降临。只有风声呜咽。

那些原本挺立的身影,看着韩爌的尸身,又看看前方深不可测的宫门,再看看周围黑压压跪伏的同僚和无形的刀锋。最终,一个,两个……如同被抽去了脊骨,缓缓地、僵硬地,弯曲了膝盖,跪倒在地。

御道上,再无站立之人。

驯化的第一鞭,抽在了灵魂最深处。 它没有立即杀死所有人,但它成功地让大多数人开始怀疑,自己过去所忠于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为之殉葬。

而真正的风暴,随着赖陆踏入紫禁城,随着朱由检的失踪,随着南方尚未落定的棋局,才刚刚开始酝酿。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柳生新左卫门对一个手下低声吩咐:“盯紧韩爌的尸身,看他那些门生故旧,谁会来收尸,谁又会有什么异动。还有,信王……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但京畿各处要道都已封锁,他带着老弱,跑不远。”

柳生望向南方,目光幽深。

跑不远?或许吧。但有时候,一个“跑不远”却“找不到”的亲王,比一个逃到南方的亲王,更能搅动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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