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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进城、网罟与未竟的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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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锭的味道。书架林立,上面堆满了经史子集。正中的蟠龙宝座空着,御案上还摊开着几本未合上的书,似乎主人刚刚离去。

袁崇焕没有坐御座。他让太监搬来一张普通的太师椅,放在御案侧前方,坐下。

“拿纸笔来。”他说。

曹化淳亲自捧来笔墨砚台,铺开上好的宣纸。

袁崇焕提笔,蘸墨,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是奏疏,是命令。

“谕京畿文武官员军民人等知悉:”

“伪明嘉靖一系,罪孽深重,天人共弃。伪帝朱由校,已废为‘燕庶人’。朕奉天讨逆,光复旧物,非为杀戮,实为吊民。”

“今北京已定,天命有归。凡前明文武官员,无论品级,限三日之内,至大明门(后更名大清门,今毛主席纪念堂附近)前登籍报备,听候录用。隐匿不报者,以逆党论处。”

“凡皇亲宗室,除嘉靖直系罪宗外,限一日内,至宗人府自陈,朕当酌情安置。私藏隐匿者,邻佑连坐。”

“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衙及各卫所旧员,即刻各归本职,维持地面。有趁机劫掠、纵火、造谣生事者,立斩不赦。”

“即日起,于正阳、崇文、宣武三门设粥厂三处,每日巳、酉二时放粥。城中百姓,可凭户帖领取。”

“此谕。”

“光复二年三月十九日。”

“大将军,袁。”

写罢,他取出怀中一方金印——这是赖陆赐予的“平虏大将军印”,重重钤在落款处。

“抄印三千份。”袁崇焕将谕令递给曹化淳,“今日午时之前,贴遍九城大街小巷。派识字的人,在各坊市口宣读。”

“奴婢遵命!”曹化淳双手接过,如捧圣旨。

“还有,”袁崇焕看向本多忠政,“本多,你带五百人,接管顺天府大牢、刑部大牢、锦衣卫诏狱。将所有在押人犯名册拿来。除杀人、强盗等十恶不赦者外,其余一概暂时释放。牢房清空,有用。”

本多忠政眼中闪过一道光:“大将军是要……”

“抓人。”袁崇焕淡淡道,“按《嘉靖罪宗谱》和《阉党名录》,该进那里的人,还多得很。”

四、网

抓捕在午时开始。

没有大规模的军队入城扰民。执行者是柳生麾下的忍者、曹化淳提供的熟悉京城地理的番子、以及少量换上了顺天府衙役服饰的东明军士卒。他们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悄无声息地撒向京城的各个角落。

行动依据两份名单。

一份是《嘉靖罪宗谱》,由赖陆亲自拟定,列出了嘉靖皇帝直系子孙所有成年男子的姓名、封号、住址。另一份是《阉党名录》,来自曹化淳的“投诚”和东厂内部的秘密档案,列出了魏忠贤核心党羽、以及天启朝依附阉党的重要文官武将。

第一个被从府邸里拖出来的,是嘉靖皇帝的孙子、万历皇帝的弟弟、潞简王朱翊镠的孙子——某位奉国将军。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宗室,还在抱着“天家贵胄”的架子,对着上门“请”他的番子破口大骂“奴才安敢”,就被一块破布塞住了嘴,套上黑色头套,拖上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

几乎同时,西城绒线胡同,一位在天启朝靠着给魏忠贤建生祠而升任太仆寺少卿的官员,正在后院焚烧书信。忍者从屋顶跃下,打晕了家丁,将他和未烧尽的信件一并带走。

南城,一位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宅邸。此人曾帮魏忠贤罗织罪名,迫害过不少东林官员。当抓捕者撞开大门时,他自知难逃一死,竟在正堂悬梁自尽。尸体被解下,同样用黑布裹了抬走。

安静,高效,冷酷。

偶尔有激烈的反抗。某位嘉靖系的辅国中尉,府中养着几十个悍勇的家丁,试图拒捕。战斗在二进门内爆发,持续了不到一盏茶时间。七名家丁被杀,其余溃散。中尉本人被弩箭射穿大腿,哀嚎着被拖走,血迹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一道。

大部分抓捕没有惊动街坊。骡车从侧门或后门进出,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偶尔有百姓看到,也赶紧关门闭户,不敢多看多问。

只有那越来越密集的、在各坊市口张贴的“大将军谕”,和宣读谕令的、带着各地口音的嗓音,在提醒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

天,真的变了。

五、信王的夜

朱由检缩在冰冷、潮湿、弥漫着浓重霉味和淤泥腥气的黑暗里,一动不敢动。

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能听见头顶石板缝隙里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响——似乎有人在宣读什么,有很多人跑动。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会屏住呼吸,直到声音远去。

这里是大明宫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排水暗渠系统中的一个岔口。

作为在皇宫长大的亲王,朱由检从小就听过关于这些暗渠的传说。它们有些是元大都时期修建的,有些是永乐朝扩建北京时重修的,四通八达,连接着宫内的湖泊、水井,甚至通往城外。只有极少数世代负责疏浚的老太监,才知道其中一部分路径。

昨夜,当曹化淳派来的太监“看守”他的信王邸时,朱由检就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不想死。

尤其不想像哥哥那样,被废为“庶人”,圈禁在凤阳那个活死人墓里,了此残生。他才十六岁,他读过史书,知道“靖难”后建文一系的下场。那个自称“建文后人”的朱彦璋,会对他们这些“燕逆子孙”心慈手软吗?

绝无可能。

所以,当那个从小就伺候他、因为犯错差点被魏忠贤打死、被他暗中保下的老太监王承恩,深夜从狗洞爬进他的书房,告诉他“殿下,老奴知道一条路,或许能出宫”时,朱由检几乎没有犹豫。

他换上了王承恩带来的、小太监的服饰,跟着这个背已佝偻的老太监,从书房后的废井口,钻进了深不见底的地下世界。

黑暗,污水,老鼠,蛛网。

王承恩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焰如豆,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他在前面带路,不时停下,用手摸着湿滑的渠壁,辨认方向。朱由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冰凉的污水没过他的脚踝,刺骨的寒冷。华丽的亲王常服早已被污水和污泥浸透,变得沉重不堪,但他不敢脱,因为里面只有中衣。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

几次走到死路,几次听见头顶传来大队人马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有一次,一队追兵甚至就踩在他们头顶的石板上,朱由检能清晰听见他们的交谈:

“妈的,这鬼地方真能藏人?”

“曹公公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仔细搜!”

朱由检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惊叫出声。王承恩用枯瘦的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灯,灯焰因为手的颤抖而晃动,在渠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追兵最终没有发现那个隐蔽的岔道口。

天亮前,他们终于走到了暗渠的尽头——一处隐藏在城墙根杂树林里的出水口。铁栅栏早已锈蚀,王承恩用准备好的铁棍撬弯了两根栏杆,刚好容一人钻出。

外面是护城河与城墙之间的荒滩,长满了芦苇和灌木。

“殿下,”王承恩喘着粗气,脸上又是污泥又是汗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老憔悴,“出了这里,老奴就……就没办法了。顺着河滩往南走,绕过东南角楼,那边有处城墙早年坍塌过,修补得不结实,墙根被雨水冲出个洞,野狗常钻……或许、或许能出去……”

朱由检看着老太监,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殿下快走!”王承恩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向后退了两步,重新缩回暗渠的阴影里,“老奴……老奴回去。若是他们发现老奴也不见了,定然会大索全城。老奴回去,还能替殿下……拖一会儿。”

“王伴伴……”朱由检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污泥。

“走啊!”王承恩嘶声低吼,眼中也泛着泪光,但神情是决绝的,“记住,出去了,往南!往南京去!留都还在,大明的根还没断!走——!”

朱由检最后看了一眼老太监在黑暗中模糊的身影,一咬牙,转身冲进了芦苇荡。

他猫着腰,沿着护城河岸,拼命向南跑。冰冷的晨风刮在脸上,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又冷又重。脚上的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他不敢停,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向南!向南!向南!

他不知道,在他头顶的城墙上,几个穿着顺天府号衣、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衙役”,正静静地看着

其中一人举起手臂,袖中滑出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他取出炭笔和一小片油纸,快速写下几个字,卷好,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

抬手。

鸽子振翅飞起,在苍白的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向城内,飞向文华殿的方向。

六、等

傍晚,文华殿。

袁崇焕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殿内已点起了蜡烛,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挂满字画的书架上。

柳生新左卫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张小小的油纸放在御案上。

袁崇焕转身,拿起油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鼠已出洞,南。”

他看了一眼,将油纸凑到蜡烛上点燃。火苗窜起,迅速将纸片吞噬,化为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要截吗?”柳生问。

袁崇焕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么?”柳生有些不解,“朱由检是朱由校唯一成年的弟弟,在宗法上具有相当的号召力。如果他逃到南京,被拥立为新君,南方立刻就有了主心骨。届时必成南北对峙之局,再要统一,代价巨大。”

袁崇焕走回御案后,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着案沿,看着摇曳的烛火,缓缓道:“陛下要的,不是一个被打得四分五裂、需要一座城一座城去啃的江山。陛下要的,是天下人‘看见’——看见伪明气数已尽,看见天命所归,看见抵抗毫无意义。”

他抬起头,看向柳生:“朱由检逃了,南方那些督抚、勋贵、文官,就有了选择。是拥立一个仓皇逃窜的亲王,继续打一场必输的战争,还是顺应天命,归附新朝?这个选择,会让他们内部争吵、分裂、互相猜忌。等到他们吵出结果,陛下的大军,已经开到长江边了。”

“何况,”袁崇焕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他在前面跑,那些还心存侥幸、隐藏起来的‘忠臣义士’,才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纷纷飞出来,试图去追随他、保护他。这比我们自己费尽力气去挖,要省事得多。”

柳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凛然。这不是放虎归山,这是以虎为饵,钓尽天下残明。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柳生问。

“等。”袁崇焕说,“等陛下驾临。等南方消息。等这座城……慢慢活过来。”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沉重的隔扇门。

门外,夜色已浓。皇城重重殿宇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森严、寂静。远处,正阳门方向,隐隐有火光——那是粥厂在连夜搭建灶台。

更远处,南京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袁崇焕知道,那里很快就会亮起灯,燃起火,响起无数争吵、算计、野望与绝望的声音。

他负手而立,站在文华殿高高的台基上,像一尊黑色的雕像,融进了这片新旧交替、暗流汹涌的夜色里。

风吹过,带来初春夜晚的寒意,也带来一丝隐约的、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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