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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通州、血旗与燕庶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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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通州外围,昌平镇的最后清野

通州城东三十里,李家庄。

残阳如血,泼在初春荒芜的田垄和冒着滚滚黑烟的残垣断壁上。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气息。一队队穿着破旧鸳鸯战袄、面有菜色的明军士卒,正麻木地执行着最后的“清野”命令。用枪杆捣毁还能住人的窝棚,用铁锹填平村中最后几口尚未干涸的水井,将搜罗到的、本就不多的几袋陈粮和几头瘦骨嶙峋的猪羊赶上大车。动作粗暴,眼神空洞,与其说是在执行军令,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迟来的、针对自己乡土的最后告别仪式。

一面蓝底红字、绣着“昌平镇总兵”的认旗,在弥漫的烟尘中无力地垂着。旗下,昌平镇总兵官杨肇基按剑而立,年近五旬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他盔甲上沾满尘土,征袍下摆被火星燎了几个焦黑的洞。作为拱卫京师西北门户的昌平镇主将,在喜峰口、墙子岭相继失陷,贼军兵锋已抵通州外围的消息传来后,他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尽可能“清野”,迟滞贼军,为京师的布防争取哪怕多一天的时间。

清野……杨肇基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这李家庄,乃至视线所及这片土地,早已在连年的加饷、匪患、以及去岁冬天的酷寒中凋敝不堪,还有什么“野”可清?不过是把百姓最后一点活命的指望夺走,把他们对朝廷最后一点念想掐灭罢了。他看着一个老卒粗暴地将一个抱着破瓦罐哭泣的老妪推开,瓦罐落地粉碎,里面大概是最后一点腌菜。老卒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开,老妪瘫坐在废墟里,无声地流泪。

杨肇基别过头,不忍再看。他知道,自己麾下这数千兵马,士气早已在接连的噩耗和这徒劳的“清野”中消磨殆尽。他们大多是昌平本地或附近的卫所兵,家小就在身后。毁掉这些村庄,某种程度上也是在毁掉他们自己心中最后一点依托。

“总镇!总镇!” 一骑快马自东南方向疯狂驰来,马蹄在干硬的土地上敲出凌乱急促的鼓点。马上的夜不收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塘沽!塘沽丢了!半个时辰前,大批倭船……遮天蔽日的倭船靠岸,数不清的倭寇和朝鲜兵登陆!天津卫……怕是也守不住了!消息是塘沽逃出来的兄弟拼死送出的!”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杨肇基身体晃了晃,扶住剑柄才勉强站稳。塘沽失陷,天津危殆……这意味着,贼军不仅从陆路破关而入,水师也已直逼京师咽喉!通州,已是一座被南北夹击的孤城!不,或许整个北京,都已陷入重围!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仿佛能看见渤海湾上升起的浓烟。然后,他几乎是本能地,又转向东北——那是喜峰口,贼军陆师来的方向。

就在他转头的一刹那,远处,李家庄外一道低矮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梁脊线上,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面旗帜。

起初只是一个背光的、巨大的剪影,镶着华丽繁复的边,在落日余晖中仿佛燃烧起来。旗帜的底色似乎是黄的,但逆着光,看不真切。旗帜下方,是同样沐浴在金光中、密密麻麻、肃立无声的骑兵轮廓,沿着山脊线排开,仿佛一道突然从地底涌出的黑色铁岭。没有呐喊,没有号角,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寂静,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整齐划一的低沉马蹄叩地声。

杨肇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什么?贼军的前锋?斥候?不对!这阵势,这杀气……

他眯起眼,竭力想看清那面大旗上的字号。阳光依旧刺眼,旗帜在晚风中缓缓拂动。忽然,一阵更强的山风掠过,将那面巨大的旗帜猛地吹展开来!

黄底,金边,黑字。

字迹龙飞凤舞,铁画银钩,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容置疑的森严与霸气。

“三军司命——”

“大将军,袁”。

袁!

袁崇焕!

那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杨肇基的眼球上,烫进他的脑海深处!朝廷追赠的“忠烈”,坊间传闻投敌的“逆贼”,连破喜峰口、墙子岭的“杀神”……无数混乱、矛盾、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息,在这一刻,被这面真实不虚的、在落日下猎猎招展的“袁”字大纛,粗暴地整合、坐实,化作一股冰寒刺骨的绝望洪流,瞬间淹没了他!

“是……是他!真是他!” 杨肇基身边的亲兵发出惊恐的尖叫,不少人下意识地后退,阵型开始松动。

“列阵!快列阵!” 杨肇基猛地拔出佩剑,嘶声大吼,试图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麾下的恐慌。但已经晚了。

山脊线上,那面“大将军袁”的坐纛,微微向前一顿。

“呜——呜呜——!!”

低沉如洪荒巨兽咆哮的号角声,猛然炸响!不再是闷雷,是山崩海啸!

“轰——!!!”

静止的黑色铁岭,骤然崩塌!化作三道汹涌澎湃、颜色各异的死亡洪流,顺着山坡倾泻而下,速度快得惊人!

冲在最前的,是如同乌云般卷地而来的女真骑兵!他们披着蓝色或红色的布面铁甲,戴着插有各色缨翎的铁盔,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马刀和狼牙棒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他们并不直接冲击明军本阵,而是如同两把巨大的弯刀,凶狠地插向明军阵列的两翼,意图包抄分割。

紧接着,是队伍严整、沉默如铁的倭人骑马武士!他们身着南蛮胴或具足,戴着阵笠或星兜,马侧挂着打刀或剃刀,手中平端着一支支令人望而生畏的、长逾一丈的“铁炮”(蛇杆铳)。他们在冲锋中依旧保持着大致的队列,在进入百步距离时,最前一排骤然举起铁炮!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密集铳响连成一片,白色的硝烟瞬间在前排升起。明军阵列中,特别是试图结阵的长枪手和盾牌手,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金属穿透肉体的闷响、战马惊嘶声混作一团。倭军铁炮队一轮齐射后,毫不恋战,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身后第三波冲击力量。

那是人数最多、也最为散乱彪悍的蒙古轻骑!他们穿着杂色的皮袄,戴着各式皮帽,发出尖锐的呼哨,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从倭军让开的通道中狂涌而入,扑向已被两轮打击打得晕头转向、阵型散乱的明军!他们并不追求阵斩大将,而是专门追杀溃散的士卒,用弓箭、短矛、甚至是套索,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将恐慌像瘟疫般播撒到每一个角落。

甚至,在蒙古骑兵的侧翼,还能看到少量打着奇异旗帜、盔甲制式介于明军与倭军之间、沉默而高效的朝鲜骑马队,他们负责截杀任何试图逃离战场的小股明军,并控制交通要道。

完了。

杨肇基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这不是战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多兵种配合的屠杀。女真破阵,倭人铳击,蒙古剿杀,朝鲜锁边……对方的指挥官对战场节奏和己方各支部队的特点掌控,已臻化境。而自己这边,士气本就低迷,骤遇强敌,又是在进行“清野”这种涣散军心的行动时被突袭……

“保护总镇!向西突围!” 亲兵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带着最后几十名最忠心的家丁,簇拥着杨肇基,试图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退回通州城。

但已经陷入重围。四周都是奔腾的敌骑,惨叫和杀戮无处不在。杨肇基挥剑砍翻一名迎面撞来的蒙古骑兵,自己的坐骑也被另一名女真骑兵的狼牙棒扫中后腿,悲鸣着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就在他拼命控马,试图重新稳住阵脚时,侧面一阵恶风袭来!他本能地一缩头,一块鸡蛋大小、带着呼啸风声的鹅卵石贴着他的头盔飞过,砸在身后一名亲兵的面门上,顿时鲜血脑浆迸裂!

投石索!是那些该死的蒙古骑射手!他们在疾驰的马背上,竟然还能用这种原始的武器进行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攻击!

紧接着,零星的箭矢也从不同方向射来,虽然力道不如步弓强劲,但在混乱中极为刁钻,不断有亲兵中箭落马。包围圈越来越小,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

杨肇基双眼血红,他知道今日绝难幸免,但一股武将的悍勇也被逼了出来,怒吼着朝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倭人武士冲去,想要斩将夺旗,死个壮烈。

然而,他刚冲出去几步,侧后方一名一直在外围游弋、仿佛秃鹫般等待时机的蒙古骑兵,眼睛猛地一亮。那名骑兵手中没有刀弓,只有一杆看似粗糙、顶端系着活扣皮索的长杆——套马杆!

只见那蒙古骑兵吐气开声,双臂筋肉贲张,借着马速,将那杆套马杆如同毒蛇出洞般猛地掷出!皮索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套住了正全力前冲的杨肇基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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