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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夜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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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如刀,卷着辽东十一月干冷的雪沫,抽打在脸上,生疼。

柳生新左卫门紧了紧缰绳,胯下这匹新换的南蛮马肩高足有五尺,比寻常蒙古马高出整整一头,马背宽阔平稳,即使在冻得硬邦邦的雪原上小跑,也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这是主公前几日特意赏下的,说是“既为监军,当有威仪”。可柳生此刻骑在这高头大马上,望着前方那个裹在厚重毛皮斗篷里、背影显得异常沉默消瘦的骑者,心头没有半分威仪感,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不安,像这辽东的夜色一样,沉沉地压下来。

袁崇焕。

新任的“大将军”。

他已经这样一言不发地骑马走了大半天。从午后拔营北上,到此刻夜幕低垂,星月无光,他只在下达最初几道简短的军令时开过口。那些命令也古怪:命三千倭人骑马队与女真两黄旗、两红旗所有骑兵尽数集结,一人三马,只带五日干粮和箭矢火油,轻装疾进。又命熟悉路径的女真斥候前出三十里哨探,但并非驱赶或搜寻林丹汗主力,而是……寻找一处合适的、背风的洼地或山谷。

此刻,他们正跟着引路的女真斥候,向着东北方一处据说背风的山坳行去。莽古尔泰率领的前锋已经消失在前面黑黝黝的丘陵后面,只能隐约听见远处传来的、被风声扯碎的马蹄回响。

柳生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前方的袁崇焕。侧脸在黯淡的天光下,只看得见一个紧绷的、线条冷硬的轮廓。没有愤怒,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新晋高位者常有的志得意满或焦灼。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阴郁。仿佛他披着的不是御寒的毛皮,而是一整块来自幽暗海底的寒铁。

是压力太大了吧。柳生心想。从一个败军之俘,一夜之间被架上“大将军”的高位,统领的还是桀骜不驯的倭人、新附未久心怀疑虑的女真、以及本就对他这个汉人空降统帅充满抵触的其他派系。更别提,明朝那边“忠烈”的追赠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汉城那边无数双或嫉恨或猜疑的眼睛……这种压力,足以让心智稍弱的人崩溃。

可袁崇焕的眼神里,柳生看不到崩溃。只有一片深潭,潭水漆黑,望不见底,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这让柳生感到一种本能的寒意。他不由想起临行前,主公召他单独面授机宜时的情景。

“柳生啊,” 羽柴赖陆当时正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柄小巧的南蛮千里镜,语气是惯常的轻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袁崇焕那边,你跟着去。多看,少说。”

柳生记得自己当时躬身应是,但又忍不住追问:“主公,袁将军新掌军,麾下又是诸军混杂,若行事有差池,或与诸将龃龉,臣……是否需提点或制衡?”

赖陆闻言,薄唇微微抿了一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下微微眯起,眸光流转间,有种洞悉一切的玩味。他放下千里镜,看着柳生,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袁崇焕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

柳生心头一凛。他知道,主公指的是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关于此人“刚愎”、“擅杀”、“不通权变”的记载。他正待开口,却听赖陆继续道:

“咱们就,多看,少说。”

还是这四个字。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生当时就觉怪异。主公何等样人?从崛起到一统倭国,再到跨海吞朝,何时真正全然信赖过某个“名将”?便是努尔哈赤,也是恩威并施,牢牢以秀赖为质,以诸子制衡。对袁崇焕这个来历复杂、性情难测的“降将”,更是从一开始就摆明了是利用、是实验。为何此番,却一反常态,几乎给出了放任自流的姿态?

“临机专断之权”,主公并未明确授予。只说“多看少说”。这其中的微妙差别,柳生咀嚼了一路,依旧心头发沉,没有底。他猜不透主公究竟是要彻底考验袁崇焕的极限,还是另有深意。

正思忖间,前方地势渐高,是一道漫长的、覆着薄雪的缓坡。坡顶有女真斥候打出的安全信号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就在马匹开始攀爬缓坡,速度放缓时,一直沉默的袁崇焕忽然轻轻一磕马腹,让坐骑靠近了柳生。两人几乎是并辔而行,中间只隔了不到一匹马的距离。

柳生能清晰地看到袁崇焕转过来的脸。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在雪地与微弱星光的映衬下,似乎有幽光一闪而过。

“监军大人。” 袁崇焕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冷风吹了很久,又像是许久未曾说话。“陛下……临行前,可有特别的吩咐?”

来了。柳生心中一紧,面上却保持着惯常的恭谨,微微垂首,将赖陆的原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陛下言道:‘袁崇焕的能力,你也是知道的。咱们就,多看,少说。’ 并嘱臣,随军观览,细心体察。”

他说完,抬眼看向袁崇焕,想从对方脸上捕捉一丝情绪的波动。

他看到了。

袁崇焕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至少不是任何一种柳生认知中属于“笑”的表情。那更像是一种……肌肉的轻微痉挛,牵扯出的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配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然后,柳生听到袁崇焕用一种平静的、却足以让周围几名亲卫和传令兵听清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监军大人既已传达陛下口谕,末将便心中有数了。”

柳生一愣。口谕?我传达什么口谕了?我不是只复述了“多看少说”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袁崇焕已猛地提高声调,那沙哑的声音此刻在寒冷的夜风中竟显得异常清晰刺耳:“传令下去!监军柳生大人,奉陛下秘旨,口谕已至!”

左右亲卫和附近的传令兵俱是一凛,目光齐刷刷看向柳生,又惊疑不定地看向袁崇焕。

柳生头皮一炸,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开口,嘴唇翕动,却见袁崇焕握着缰绳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到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但那双眼睛,已经牢牢锁定了他。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幽暗。仿佛柳生只要敢多吐出一个与“口谕”不符的字,下一刻,那柄剑就会毫不犹豫地出鞘,让他血溅五步。

柳生的喉咙像被冻住了。他想起主公“多看少说”的吩咐,想起袁崇焕此刻“大将军”的身份,想起周围这些隶属不同派系、却暂时听命于袁崇焕的士兵。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他。他意识到,自己被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或者说临时起意但更为可怕的局中。

袁崇焕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无声的威胁从未发生。他调转马头,面向已经迅速聚拢过来的几名倭人、女真军官,以及刚刚从坡顶驰下的莽古尔泰。莽古尔泰脸上还带着纵马疾驰后的红晕和些许疑惑。

“众将听令!” 袁崇焕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陛下听闻林丹巴图尔背信弃义,袭杀我辽东归附百姓,焚掠村寨,人神共愤!特派监军柳生大人传来秘旨!”

他猛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那里,是傍晚时分他们路过的一处刚被焚毁不久的女真小村落废墟,几缕残烟还在黑夜中袅袅升起,那是林丹汗部众不久前劫掠的痕迹。

“陛下有旨:林丹巴图尔,戕害我民,背弃盟好,罪无可赦!着大将军袁崇焕,总领诸军,犁庭扫穴,除恶务尽!凡我东明将士,敢有迟疑者,斩!畏敌不前者,斩!柳生大人奉旨监军,如有违逆,可先斩后奏!”

“轰!”

军阵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吸气声。倭人将领面面相觑,女真将领则眼中冒出火光。他们大多知道林丹汗与主公有旧,也曾受庇护,但“背盟杀民”……若是陛下亲下旨意,那便另当别论了!尤其是看到那被焚毁的村落,怒火更是被点燃。莽古尔泰更是狠狠啐了一口,满脸狰狞:“狗鞑子!果然养不熟!”

柳生骑在马上,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他看着袁崇焕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的斗篷下摆,仿佛看到一条苏醒的毒蛇,正昂起头,吐出冰冷而致命的信子。他竟然……竟然敢如此!公然假传圣旨!不,是曲解,是绑架!他将自己那寥寥数语的复述,扭曲成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征讨密旨!还将那被焚毁的村落,直接栽赃成林丹汗“背盟”的铁证!

而他,柳生新左卫门,被架在“奉旨监军”的位置上,成了这道“伪旨”的见证人和“背书者”!他现在能说什么?能否认?袁崇焕手按剑柄的那一幕还在眼前。否认的后果是什么?袁崇焕可能会以“扰乱军心、违逆陛下”的罪名当场发难,在群情激愤的将士面前,自己这个“倭人监军”会有何下场?就算不死,这道“陛下旨意”已然传出,军心已被鼓动,箭在弦上,还能收回吗?

柳生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有些明白,主公那句“多看少说”背后,或许藏着怎样一种冷酷的、旁观实验般的意味。也终于有些理解,史书上那些关于此人“刚愎”、“擅专”的记载,当真正面对时,是何等令人胆寒的冲击力。

袁崇焕根本不在意圣旨的真假,不在意道义的名分。他在意的,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以及,裹挟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他柳生新左卫门这个“监军”,包括那被焚毁的村落激起的怒火,包括对“陛下旨意”的本能服从。

“诸将!” 袁崇焕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低低的议论,“林丹汗大营据此已不足三十里!其自以为得计,盘踞于背风暖坡,营伍不整,哨戒松懈!此乃天赐良机!”

他目光扫过众将,尤其在莽古尔泰和几位女真将领脸上停留片刻:“莽古尔泰!”

“末将在!” 莽古尔泰大声应道,脸上横肉抖动,满是杀气。

“你率本部两黄旗精锐,自东面缓坡悄声接近,以火矢为先,直插其左翼马栏!火起为号!”

“嗻!”

“费扬古!” 他点了一个女真将领的名字。

“末将在!”

“你率两红旗,自西面谷地潜入,多备火油革囊,见东面火起,即冲击其右翼,焚烧粮草辎重!”

“嗻!”

“倭军骑马队诸君!” 他转向那些沉默但眼神锐利的倭人将领,“随我中军,待其两翼火起,营中大乱,直冲其中军大帐!林丹巴图尔,我要活的!若不能生擒,亦需斩其首级,以正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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