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人间地狱(2/2)
北面三条街的距离,一个叫林建国的出租车司机正坐在他的驾驶座上,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全都泛了白。他的车停在一座天桥纹,裂得跟他面前这条街上的景象一样乱七八糟。
他没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可能是脚软了,可能是车门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打不开,也可能只是他觉得无论躲到哪里都是一样的——头顶那层灰色的金属网已经铺满了瀛海市的天际线,像一只倒扣的铁丝笼子,他跑不出那个笼子的范围。
他通过那面裂了的挡风玻璃看向外面。视线被裂纹分割成好几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有一幅地狱图景。左侧的碎片里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正蹲在一辆翻倒的电动自行车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哭。中间的碎片里是三辆首尾相撞的轿车,其中一辆的前盖弹开了,冒着白烟,烟被无人机低空掠过的气流搅散成一条条灰白的带子。右侧的碎片里——那片碎裂的玻璃把画面切得最碎,林建国眯着眼看了几秒才看清那是什么。
那是一只手。
一只成年人的手,从一辆侧翻的小货车的,干了。
林建国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放着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推送通知,一行冰冷的字:您当前的位置已被标记为高风险区域。请避免聚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眼睛发酸,久到那条通知自动灭了屏。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再次通过挡风玻璃看出去。天空中那些灰色的飞行器排列出了某种阵形,它们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盘散沙地乱飞了,而是聚成几束更粗的、更稠密的灰流,像是有人拧紧了水龙头之后那些水反而以一种更精准的方式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他听见了新的声音。这次不是无人机。是地面上传来的,那种车轮压在碎玻璃上发出的持续不断的碎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同时咬合。他侧过头,从副驾驶那侧的车窗看出去,看见了那些灰白色的轮廓——一辆接一辆的装甲车正排着纵队从街对面经过,车顶的武器站统一朝向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扫瞄,那种缓缓的、有条不紊的旋转方式让他想起削铅笔的转笔刀。
有一辆车停在了他前面大约十五米的地方。
林建国屏住呼吸。他看见那辆车停住之后没有立刻启动,而是停在原地,车顶的武器站转了半圈,对准了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小超市。然后那扇卷帘门——他刚才都没注意到那扇门是开着的——里冲出来一个人影,一个穿着超市围裙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把菜刀。那男人跑出门口大约三米,整个人忽然顿住了,像是在空气中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停在前面的那辆装甲车。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然后他倒了下去。
林建国看见了全过程。他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倒下之前,手里的菜刀还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才脱手。他看见刀刃落在沥青路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两圈,最后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插在排水沟的缝隙里。他看见那辆装甲车停了三秒,然后重新启动,缓缓地、有条不紊地继续向前驶去,没有加速,没有鸣笛,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表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林建国把头靠在方向盘上。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和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他没去管是哪来的。他的右手还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两根手指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着。他想起自己出门之前老婆跟他说的话——晚上回来吃饭,买了排骨,炖汤。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城市的上空,无人机群正在执行新的指令。
它们沿着预设的格栅路线巡航,每一条街道都被切割成若干个扫描区块。那些区块之间几乎没有重叠,也没有空隙。像一张被拉紧的渔网,每一寸的网格里都有一双机械的眼睛在盯着。地面上任何移动的物体——不管是人、动物还是被风吹动的塑料袋——都会被至少三台不同高度、不同角度的无人机同时锁定。如果那个物体被判断为——系统用了三十秒不到就完成了全城的威胁模型迭代,把标准从持有武器降级到了持续移动超过十秒——那么最近的无人机就会自动下沉高度,进入攻击姿态。
而地面上的人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哪个角度是安全的。无人机从头顶来,从侧面来,从建筑物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它们飞得越来越低,低到气流把路边早餐摊的塑料棚顶整片掀飞,低到路边汽车的防盗警报被连片触发,整条街都在尖叫。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一栋居民楼里跑出来,赤着脚,怀里抱着一只猫。她跑出去不到五步,头顶的无人机群分出来一架,对准她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了别处。她没有武器,她的移动速度不够快,她被判定为低威胁。她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她只是拼命地跑,跑到对面那条巷子里,钻进一家已经空无一人的理发店,把门从里面反锁上,蹲在洗头台
猫从她怀里跳了出来,钻进理发椅见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那种钢铁摩擦钢铁的、尖锐又沉闷的声浪,从理发店的玻璃门外面灌进来,震得她后槽牙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她想给女儿打电话,但手机没信号。她想哭,但不敢出声。她只能用嘴型无声地喊了一个名字,喊了很多遍。那个名字是她的女儿,她不知道女儿在哪。
在城市的另一头,一架低空飞行的无人机忽然改变了航向,朝着一条极窄的巷子钻了进去。巷子深处有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一只垃圾桶后面,他的左臂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臂往下滴,滴在垃圾桶铁皮边缘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右手握着半截钢管,钢管前端削尖了,像一根简陋的矛。他蹲在那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浑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无人机在巷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它悬停在那里,旋翼搅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和碎纸屑卷成一个微型漩涡。工装男人没有动。他连眼睛都没眨。
无人机悬停了大约四秒,然后拉升高度,离开了巷口。那男人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之后,才把那口气从胸口里吐出来。他的手还在抖,那根削尖的钢管握把上的胶皮已经被他攥出了五个指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臂上的伤口,用右手拽着工装的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听见巷子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头,握紧钢管,后背贴紧了垃圾桶。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中间夹杂着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什么人拖着一条铁链在走。那个工装男人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看见巷子尽头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歪歪扭扭的、被巷口灰白色的光线拉长了的影子。那个影子在靠近,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那影子的后面又出现了第二个影子。
工装男人把钢管举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他只知道那影子不像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