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平滇军府(2/2)
他从阿迷回昆明后,先去军营,不去府衙。旧大西兵、沙氏降兵、沐府残兵、土兵向导,全被临时塞在几处营盘里。旗号乱,口音乱,吃饭时连碗都能打起来。
李定国当日下令分营。
火铳归火铳,刀盾归刀盾,土兵单列向导营,沙氏旧部拆开,每百人中不得超过二十。营门设木牌,军功、军饷、军法三项写清。
刘文秀也赞成整兵,却不赞成急战。
“云南刚稳,仓里粮不多。沙定洲虽除,土司未服,朱由榔还在南宁,大夏在四川修路架线。现在拿什么打?”
李定国道:“不练,等大夏打来,拿嘴堵炮?”
“练要练,别急着喊决战。”
两人争到孙可望案前。
孙可望谁也没驳。
“定国练兵,文秀理粮。一个管刀,一个管锅。刀不能钝,锅也不能空。”
话说得漂亮。
半个月后,军府兵册从六万变成十万出头。沙定洲旧部收了三万,土司兵编了两万,沐府残兵和各地乡勇也纳了进去。
李定国看着新册,眉头压得很低。
“扩得太快。”
刘文秀低声道:“他要的不只是兵,是云南人都认军府。”
“兵认谁?”
刘文秀没答。
东川出事,在六月初。
东川土司先送降表,称愿交铜矿、献粮道、纳兵册。孙可望命艾能奇去受降。
艾能奇嫌文书麻烦,带三千老营和两千土兵直入山道。
东川山窄,雨后路滑。前寨摆酒,后寨封沟。土司头人跪得比谁都低,酒坛开得比谁都早。
艾能奇喝了半碗,觉得味不对,摔碗骂道:“老子在张家军里吃过人肉汤,你这点蒙汗药,也拿来献丑?”
他拔刀砍翻席案。
可晚了。
山腰铜锣响,滚木落下,箭从林子里飞出。土兵从两侧压下,先断后队,再冲中军。艾能奇左臂旧伤未好,右肋又中一矛,仍带人往坡上反打。
打到黄昏,老营只剩八百余人,围在一处石坡上。
李定国接到急报,带一千五百精锐夜行救援。
他没走正路,绕到东川土兵背后。天未亮,先夺水口,再烧敌营草棚,最后用火铳打掉山口旗队。土司兵以为后路被断,阵脚乱了。
李定国趁乱反包。
这一仗打得狠。
东川土兵死伤过半,头人被擒,铜矿册、兵丁册、水道图全落入军府手中。
可艾能奇没救回来。
他躺在石坡下,胸口裹着布,血止不住。见孙可望派来的亲兵赶到,他先骂了一句脏话。
李定国蹲下:“别说了,省力。”
艾能奇看着他:“老李,咱们兄弟,打到今天,谁都不干净。可别被人当梯子,一层一层踩上去。”
李定国没接话。
艾能奇又骂:“告诉孙可望,坐昆明椅子别太稳。兄弟在外头拼命,他在城里拆兵权,老子死了也嫌他手脏。”
说完,人没了。
尸首送回昆明那日,军府门前站满老营兵。
孙可望亲自出迎,素服祭奠,追封艾能奇为平东侯,赐厚葬,银三千两抚恤其旧部家眷。
礼办得足。
哭的人也真不少。
可葬礼未过七日,艾能奇旧部被拆为六营。亲兵归孙可望中军,老营骨干调去曲靖、楚雄、临安三处,剩下的编入新营,由军府新任将官统领。
老营里开始有话。
“艾帅尸骨还没冷,兵就散了。”
“昆明坐着的人,算盘打得比刀还响。”
“李将军、刘将军在外打,军府里是谁拿大印?”
这些话没人敢明着讲。
但酒桌上、马厩边、换岗时,碎碎地漏。
李定国回城后,见到新兵册,半日没说话。
刘文秀把门关上。
“别闹。”
李定国抬头:“我闹了吗?”
“你没闹,你的部下会闹。艾能奇的旧部更会闹。云南刚收,沙氏余党未清,大夏盯着贵州口。现在裂了,大家都死。”
李定国把兵册扔到案上。
“我忍。”
刘文秀道:“忍不是认输。先把兵练出来,把粮攒起来。将来谁说话管用,看手里有多少真本事。”
李定国站起身,推门出去。
院外,昆明天色阴沉,铜钱局的炉烟正往上冒。新钱第一批出炉,字样简单,只铸“平滇通用”四字,不铸年号。
这很孙可望。
给自己留门,也给别人留刀。
京师武英殿,云南细报摆在陈阳案上。
孙传庭读完后,将文书合起。
“孙可望在学我们。减租,查册,平粮,练兵,官盐官铜,连告状鼓都学了个七八分。只是他没有工厂,没有铁路,没有电报网。”
陈阳拿铅笔在云南地图上画了一圈。
“没有工业,他也能靠山川拖我们三五年。云南不是江南,炮车进去都嫌路窄。再让他把朱由榔那面破旗扛起来,西南就会变成烂泥塘。”
孙传庭道:“先拆他的三样东西。粮、名分、土司路。”
“对。”陈阳敲了敲南宁,“朱由榔不能让孙可望白用。沐天波也不能只做牌。”
方正化进殿,递上新报。
南宁陈邦傅遣胡执恭入滇,携敕书、王印,封孙可望为秦王,总督滇黔军务。
贺文正在旁边翻账,听见“秦王”两个字,抬头就骂:“南宁那帮人还有几颗脑袋?印都敢批发。”
昆明,胡执恭风尘仆仆入军府。
敕书展开,朱印鲜红。
孙可望看了很久。
杨畏知也看了。
那印,规制不对。封泥新,印文却旧,边角还有重刻痕。
假的。
堂中没人点破。
孙可望把敕书卷起,放在案上。
“秦王。”
他念了一遍,笑了。
“假得有趣。”
胡执恭汗从鬓边落下。
孙可望抬手:“收下。回南宁告诉陈邦傅,云南愿奉永历正朔。”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只是秦王府用印,得我自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