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节(1/2)
第8章 尾声6.天下大同 第十节
龙门口的晨雾还没散时,赵虎带着测量队已在江岸边竖起了标杆。青灰色的岩石被江水冲刷得发亮,水流撞击在崖壁上,溅起的水雾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虹光,像谁在两山之间架了座琉璃桥。我踩着湿滑的卵石滩往前走,手里的水平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气泡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刘风跟在身后,小本子上已画满了水流示意图,铅笔尖在“落差三丈二尺”几个字下重重画了道线,纸页都被戳出了个浅坑。
“先生你看,”他指着崖壁上一道天然凹痕,那里的岩石颜色比别处深,显然常年被水流浸润,“这里可以凿导流洞,让江水从旁边绕过去,施工时就不用怕被淹了。我算过了,洞宽两丈、高丈五正好,能容下一半的水量。”黎源扛着把开山斧站在旁边,麂皮裤脚沾着泥,闻言咧嘴笑,露出两排被山里泉水洗得雪白的牙:“这小子懂的比我这老猎户还多!我爹当年说‘江水是活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看来没错。想当年我追只麂子,硬往石缝里赶,结果让它反咬了一口,腿上留了个疤。”他撸起裤管,膝盖上果然有个月牙形的疤,和阿黎胳膊上的倒有几分像。
阿黎和阿红正蹲在山泉边洗菜,竹篮里的萝卜沾着红泥,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玛瑙,水珠顺着萝卜的纹路往下淌,在青石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这水真甜,”阿红掬起一捧喝,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打湿了靛蓝布衫的领口,“比郴州井里的水多股清劲,带着点山草的香,用来和面准发得好。前儿用这水蒸了馒头,黎源说比城里铺子卖的还暄软。”阿黎笑着点头,指尖在青石上碾着红泥,那红泥细腻得像胭脂,被她捏出个小小的芙蓉花苞,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等电站建起来,咱们就在这岸边种满芙蓉,秋天开花时,远远望去像江里浮着片火烧云。我记得娘说过,芙蓉花耐活,插枝就能生根,就像咱们黎家人,在哪儿都能扎下根去。”
李白砚带着军械厂的工匠们从下游上来了,三辆马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排成串,车辙印在红泥地上,像道深色的伤疤。车厢里装着铸铁管道和水泥桶,桶盖一打开,就飘出股石灰的涩味,呛得人直皱眉。“按先生画的图纸,先打坝基的钢筋骨架,”她手里的图纸被江风吹得哗哗响,边角都卷了起来,却仍用石块压住不松手,“这岩石层硬得很,得用炸药炸开缺口,赵虎,让你的人把安全线拉到五十步外!上次在漠北炸碉堡,有个新兵离太近,震得三天听不清声音。”她说话时,指尖在图纸上的爆破点重重敲了敲,那里标注着“岩层厚度五丈,需炸药三十斤”。
赵虎扯开嗓子应了声,声音洪亮得像敲铜锣,惊飞了崖壁上栖息的水鸟。他转身招呼队员们搬炸药箱,木箱上印着“军械厂制”的字样,边角被磨得发亮。箱子在卵石滩上磕出“咚咚”响,像敲着闷鼓,每一步都震得人脚底板发麻。吴燕殊抱着小材站在山坡上看,孩子被江风刮得缩起脖子,小脸埋在她怀里,却仍从臂弯里探出头,睁大眼睛瞅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小手指着远处的钻机,发出“呜呜”的模仿声。“等机器转起来,比你外公那水车厉害十倍,”吴燕殊给孩子裹紧披风,那披风的鹰隼暗纹在阳光下若隐隐现,“以后碾米不用牛拉,织布不用脚踩,你舅舅家的谷仓啊,能堆得像山一样高。去年你表哥还说,要是有机器帮忙,他就能腾出功夫去读书,不用总蹲在打谷场里。”
开工后的日子像江水一样往前淌,转眼就是两个月。黎源带着猎户们帮着运石料,他们常年在山里走,脚下稳得像扎根的树,光着膀子在江水里扛石头,古铜色的脊梁被太阳晒得发亮,汗珠顺着肌肉的纹路往下滚,落在红泥滩上,砸出一个个小圆坑,很快又被江水漫过,只留下淡淡的印记。阿黎和阿红领着村里的妇人做饭,三口大铁锅支在山坡上,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馒头的热气混着野韭菜的香,飘得满山都是,连崖壁上的山羊都探出头,朝着炊烟的方向咩咩叫。刘风总缠着工匠们问东问西,一会儿蹲在搅拌机旁看水泥和砂石怎么拌匀,鼻尖沾着灰也不擦,一会儿又跑去看钢筋怎么弯成图纸上的形状,手里的小本子记满了公式,其中有一页画着个简易的水力发电机,旁边写着“让江水流进机器里,就能变出光来”。
最惊险的是打导流洞那天。炸药响时,山摇地动,碎石像雨点似的往下落,阿黎正带着盼黎在山坡上摘野枣,见状一把将孩子按在怀里,自己后背被飞石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染红了蓝布衫。黎源扛着猎枪从江边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看见阿黎后背的伤,脸瞬间涨得通红,声音都发颤:“你这是不要命了!赶紧跟我去包扎!”阿黎却指着刚炸开的洞口笑,眼里闪着光:“你看!炸开的口子多整齐,跟先生画的线不差分毫!这点伤算什么,当年在九龙山打猎,被熊瞎子拍了一爪子,不也挺过来了?”
三个月后,坝基的钢筋骨架已在江面上架起了雏形,密密麻麻的钢筋交织成网,像条钢铁巨蟒横卧在两山之间。我站在脚手架上量尺寸,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低头能看见江水流过临时导流洞,像条被勒住的银带,急得打着旋,撞击在洞壁上,发出“哗哗”的怒号。“再过一个月就能浇筑混凝土了,”李白砚递给我块麦饼,饼上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军械厂新造的水泥标号够高,掺了铁矿砂,就算冬天上冻也不怕开裂。前儿送样去测试,抗压强度比漠北用的还高两成。”她说话时,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道当年打仗留下的浅疤,在阳光下像条细银线。
话音刚落,就见赵虎骑着摩托车从下游奔来,车斗里装着个蒙着红布的大家伙,车辙在红泥路上拖出两道深痕。“先生!发电机运到了!”他把车停在坝边,急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扯掉红布时,手指都在抖,露出台锃亮的机器,铜线圈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齿轮咬合处还涂着防锈的黄油,散发着淡淡的机油香,“虔州那边试机了,能带动三十盏电灯,还能让织布机转得比飞还快!王技师说,这台是改良款,比上次在州府装的那台省三成力!”
黎源伸手想摸,又怕弄脏了,指尖在机器外壳上悬了半天,喉结上下滚动着:“这玩意儿真能让灯自己亮?不用油?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只有龙王爷的宫殿里才有不熄的灯,难不成……”刘风踮起脚,抢着说:“不是龙王爷!是电磁感应!等坝里的水冲过来,带动这个轮子转,就能发电!我画了图纸,你看……”他掏出小本子,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齿轮传动图,飞轮旁边还画了个发光的灯泡,像个圆滚滚的太阳,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光=水+铁”。
浇筑坝体那天,全村的人都来了。男人们扛着铁锹,女人们提着篮子,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被大人抱在怀里,眼睛瞪得溜圆。水泥罐车沿着新修的山路往上爬,发动机“突突”地喘着气,车斗转动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像头喝水的巨兽。工匠们站在脚手架上,用铁锨把混凝土铲进模板,夯机“咚咚”地敲打着,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连远处的山雀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阿黎把写着“黎”字的木牌嵌进坝基的钢筋里,那木牌是黎源用樟木刻的,花萼处的“黎”字刻得格外深,她拍了拍上面的灰,轻声道:“让它跟着大坝一起,站在这里一辈子。等咱们的后人来,就知道这江是谁守的,这灯是谁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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