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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晋风乍起(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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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必须秘密。”晋献侯道,“晋军三千,目标小,且我观察过,此地水流较缓,可涉水而过。士卒轻装,只带兵器,渡河后抢占滩头,建立桥头堡,接应主力。”

周宣王盯着地图,沉思良久,忽然拍案:“好!就依晋侯之计!晋侯,孤将王师精锐一千人拨付于你,合四千人,执行此策。若能成功,卿当为首功!”

“谢天子信任!”晋献侯单膝跪地,“臣必不辱命!”

当夜,月暗星稀。晋献侯率领晋军三千,加上宣王拨付的一千王师精锐,共四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悄离开大营,向淄水上游转移。

一路上,晋献侯严令禁止任何声响。士卒用布包裹兵器,战车车轮用草绳缠绕。四千人的队伍,在夜色中如幽灵般潜行。

黎明前,他们抵达预定地点。晋献侯命士卒潜伏在树林中,自己带几名亲兵,摸到河边观察。

淄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面宽约三十丈,水流确实较缓。对岸是一片滩涂,再往后是丘陵。隐约可见夙夷的哨兵在高处巡逻,但注意力显然集中在下游主战场方向。

“天助我也。”晋献侯低声道,“传令,全军准备。待下游鼓声响起,立即渡河!”

天色渐亮。下游方向,周王师大营响起震天的鼓声——佯攻开始了。

晋献侯拔剑,低喝:“渡河!”

四千士卒如离弦之箭,冲入淄水。四月的河水仍寒,但无人退缩。士卒高举兵器,向对岸涉去。

对岸夙夷哨兵发现了异常,吹响号角。但为时已晚,晋军先头部队已登上滩涂,与仓促迎战的夙夷守军接战。

“抢占高地!建立阵地!”晋献侯亲自率军冲锋。晋军训练有素的优势此刻显现:登陆后立即结阵,盾牌在前,长戈在后,弓箭手放箭掩护,一步步向丘陵推进。

夙夷守军不过数百,很快被击溃。晋军占领了淄水东岸的一处高地。

此时,下游主战场,周宣王见晋军已登岸成功,立即下令总攻。王师主力开始真正渡河。

夙夷首领莱夷酋长大惊,急调兵力阻击晋军,但正面又遭王师猛攻,顾此失彼,阵线大乱。

晋献侯在高地上看得分明,命人竖起晋军大旗——那面红底金字的“晋”字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全军听令!”他剑指夙夷中军,“随我冲锋,直取敌酋!”

四千将士如猛虎下山,从侧翼直插夙夷中军。夙夷本已混乱,遭此猛击,顿时崩溃。莱夷酋长见大势已去,率亲兵逃跑,余部或降或散。

至午时,战斗结束。夙夷联军被歼三千余人,被俘五千,余者溃散。周王师大获全胜。

周宣王渡河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晋军阵地。他看着那面飘扬的“晋”字旗,又看看浑身浴血但屹立不倒的晋献侯,眼中满是激赏。

“晋侯!”宣王大步上前,竟亲手扶起正要行礼的晋献侯,“卿真乃孤之良将!此战,卿当居首功!”

“全赖天子威德,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晋献侯谦道。

宣王摇头:“不必过谦。孤亲眼所见,晋军勇猛善战,纪律严明,渡河时如履平地,冲锋时如虎下山。此等强军,孤已多年未见。”

他环视战场,忽然道:“传孤令:晋军此战表现,堪称楷模。自今日起,晋国之军,可称王室之‘宿卫军’!”

“宿卫军”——守卫王室的军队。这是莫大的荣誉。众将羡慕的目光投向晋献侯。

晋献侯跪拜:“谢天子!晋军必誓死效忠王室,永为天子宿卫!”

但战争还未结束。夙夷主力虽溃,但残部退守两座城邑:淄邑和莒邑。此二邑城高池深,易守难攻。

周宣王挥师东进,包围二邑。然而攻城战进行得并不顺利。夙夷人拼死抵抗,王师强攻数日,伤亡颇大,未能破城。

这日,宣王召众将议事,面带忧色:“二邑久攻不下,粮草日耗,如之奈何?”

有将领建议长期围困,有建议水攻,有建议火攻,但都被一一否定。

晋献侯忽然道:“王上,臣有一计,或可破城。”

“讲。”

“臣观察多日,发现二邑虽坚,但守军皆夙夷败兵,士气低落,之所以死守,是知城破必死。若许其降者不杀,或可瓦解其心。”

卫侯反对:“夷狄反复,今日降,明日叛。不若尽屠,以儆效尤。”

晋献侯摇头:“尽屠虽可立威,但东方夷狄众多,若知降亦死,必死战到底。届时我虽能下此二邑,然东方诸夷皆畏我如虎,反抗更烈,非长治久安之策。”

他转向宣王:“王上,昔日武王伐纣,亦不杀降卒。今若许降,既显天子仁德,又可分化夷狄。且二邑之中,多有被胁从的平民,若尽屠,有伤天和。”

周宣王沉思良久,缓缓点头:“晋侯言之有理。孤东征,非为屠戮,而为宣化。传令:射箭书入城,告知守军,若开城投降,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平民不杀。”

箭书射入城中。次日,莒邑守将杀莱夷酋长,开城投降。又三日,淄邑亦降。

兵不血刃,连下二邑。

周宣王大喜,对晋献侯更为器重。他亲自巡视两座城邑,命人安抚百姓,处置首恶,余者赦免。东方诸夷闻之,纷纷遣使请降。

东征大获全胜。

公元前822年五月,周王师凯旋。回师途中,宣王特意绕道晋国边境。

“晋侯,”宣王召来晋献侯,“卿此战立下大功,孤当重赏。卿有何求?”

晋献侯跪拜:“臣为天子征战,乃分内之事,不敢求赏。唯愿晋国永为王室屏藩,天子万年。”

宣王笑道:“卿忠心,孤知矣。然有功不赏,非明君之道。这样吧...”

他略一思索,道:“赐晋侯香酒十卣,弓矢百副,驷马四乘。另,晋国此次出征将士,皆赐贝币,以彰其功。”

香酒是祭祀用的高级酒,弓矢代表征伐之权,驷马是四匹马拉的战车,这些都是周天子对诸侯的最高赏赐。

晋献侯再拜:“谢天子厚赏!晋国上下,感激涕零!”

周宣王亲自扶起他,意味深长道:“晋侯,孤观晋军,确为精锐。日后王室有事,还望卿不辞劳苦。”

“臣万死不辞!”

大军行至晋国边境,宣王下令扎营休息。晋献侯则先一步赶回翼城,准备迎接王师。

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将出征的三千晋军,分为两队,分别驻扎在翼城南北两处要地——南常和北常,然后杀牛宰羊,大飨士卒。

“将士们!”晋献侯站在高台上,面对得胜归来的晋军,声音洪亮,“此战,晋军扬威山东,得天子赞誉,获‘宿卫军’之号。此乃晋国百年未有之荣光!今日,我在此犒赏三军,一为庆功,二为告慰列祖列宗——晋国,站起来了!”

台下欢声雷动。士卒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畅谈战场上的英勇事迹。晋献侯亲自到各营敬酒,与士卒同乐。

这场犒赏持续三日。消息传到周宣王耳中,宣王不仅不怪罪晋献侯擅自犒军,反而对左右道:“晋侯知兵爱卒,将士愿效死力。此乃为将之道也。”

在晋国停留三日后,周宣王率王师继续西行,返回成周。晋献侯送至边境,目送王师远去,直到烟尘散尽。

回到翼城,晋献侯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晋国最好的工匠。

“我要铸一套编钟。”他对工匠首领说,“一套前所未有的编钟。钟上要铭刻此次东征的经过,要铭刻天子的恩赏,要铭刻晋军的荣光。要让后世子孙都知道,丙午年,晋国军队如何在淄水之畔,赢得‘宿卫军’的称号。”

工匠首领问:“君侯,钟要铸多少枚?多大?何纹饰?”

晋献侯沉吟片刻,道:“铸两套,每套八枚,共十六枚。大小依次,最大者需两人合抱,最小者亦要一尺见方。纹饰...就用夔龙纹和波带纹,要庄严大气。最重要的是铭文...”

他眼中闪动着光芒:“铭文要详细记载:天子如何下诏,晋军如何出征,淄水之战如何取胜,天子如何巡视二邑,如何赐我香酒、弓矢、驷马,如何称晋军为‘宿卫军’。每一个字,都要刻得清清楚楚。”

工匠首领肃然:“此乃重器,需精选铜料,精心铸造。敢问君侯,何时要用?”

“三年。”晋献侯道,“我给你三年时间。铜料用最好的,工匠用最巧的,不惜代价。我要这套编钟,成为晋国的镇国之宝。”

“臣,领命!”

从那天起,晋国最好的工匠聚集在翼城的冶铜作坊,开始了这项浩大工程。精选的铜料从矿山运来,陶范一窑窑烧制,铭文的字模一个个雕刻。晋献侯每隔十日必亲临作坊,查看进度,修改铭文。

与此同时,晋国的地位因这次东征而大幅提升。周边诸侯纷纷遣使道贺,周王室对晋国也更加倚重。晋献侯趁势与各国通婚联姻,扩大晋国影响力。

三年后,公元前819年秋,编钟铸成。

那是晋国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天。十六枚青铜编钟悬挂在特制的钟架上,在宗庙前广场一字排开。从最大的“镈钟”到最小的“钮钟”,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芒。钟体上,夔龙纹栩栩如生,波带纹流畅华丽,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

“唯王五年,王在成周,命晋侯苏:率王师,征夙夷。晋侯不敢荒宁,虔夙夜,恤厥将事。王赐晋侯香酒、弓矢、驷马,曰:用征。晋侯对扬天子丕显休命,用作宝钟,用享于宗庙,用祈纯嘏,万年无疆。晋侯其万年,子子孙孙永宝用。”

铭文中,晋献侯的名字“籍”被写作“苏”,这是当时的惯例。而“宿卫军”的称号,虽未直接刻入,但“用征”二字,已暗含此意。

晋献侯抚摸着冰凉的钟体,手指划过那些深刻的文字。三年前淄水之畔的厮杀声、呐喊声,周宣王赞许的目光,士卒们的欢呼,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撞钟。”他下令。

乐师推动钟槌,撞向最大的那枚钟。

“咚——”

浑厚深沉的钟声响起,如远古的呼唤,传遍翼城,传向四野。接着,第二枚,第三枚...十六枚编钟依次鸣响,声音由低沉到清越,组成庄严的乐章。

晋国卿大夫、国人、士卒,所有人都聆听着这钟声。他们知道,这钟声宣告着一个事实:晋国,这个偏居汾河谷地数百年的诸侯国,从此登上了天下舞台。

晋献侯闭上眼睛。父亲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为父把舞台给你搭好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父亲,您看到了吗?晋国的时机,我抓住了。

钟声袅袅,在晋国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钟声渐息。

晋国宗庙偏殿内,炭火已快燃尽。晋献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脸上竟有泪痕。

“父亲...”姬费王轻声道,“这套王赐苏钟,如何处置?”

晋献侯转过身,看着儿子:“供奉在宗庙,每逢重大祭祀,必要撞钟奏乐。”

……

数年后,晋国宗庙。

献侯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晋国从偏居一隅的诸侯,成为王室倚重的‘宿卫军’。天子多次征伐,都召晋军从征。战戎狄,征淮夷,讨荆楚...晋军战旗所至,敌人望风披靡。”

“但也正是如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晋国树敌渐多。周边诸侯,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恐惧的。他们称晋国为‘虎狼之师’,说我晋侯‘恃功而骄’。”

姬费王愤然:“那是他们嫉妒!父亲为王室立下汗马功劳,天子多次嘉奖,他们...”

“他们说得没错。”晋献侯打断儿子,语气平静,“我确实有些...骄纵了。得天子宠信,受‘宿卫军’之号,连年征战皆胜,让我以为晋国真的可以纵横天下。我忘了先君的教诲:晋国的根本,在汾河谷地这片土地,不在远方的征伐。”

他走回编钟前,抚摸着钟体上的铭文:“这十六枚钟,记下了晋国最辉煌的时刻,也记下了我最膨胀的时刻。现在想来,当时若懂收敛,懂韬晦,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父亲不必自责。”姬费王道,“晋国能有今日,全赖父亲东征之功。若非父亲,晋国仍是二流诸侯,何来今日之强?”

晋献侯摇头:“强与弱,盛与衰,往往一线之隔。费王,我今日将你叫来,让你看这钟,晋国的未来,在你肩上。”

他直视儿子的眼睛:“我死后,这套钟,随我下葬。”

“父亲!”姬费王震惊,“如此重器,当传于宗庙,永享祭祀,为何要...”

“因为它属于那个时代。”晋献侯的声音坚定,“那个晋国初露锋芒的时代,那个我年少气盛的时代,那个周王室还有余威的时代。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望向窗外,东方已现鱼肚白。

“如今周宣王已老,太子宫湦资质平庸。王室衰微,诸侯坐大,天下将乱。未来的晋国,需要的不再是‘宿卫军’的虚名,而是实实在在的土地、人口、粮食、军队。需要的不再是东征西讨的荣耀,而是韬光养晦的智慧。”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编钟:“让它们随我入土吧。让后世子孙知道,他们的先祖曾有过这样的辉煌,但也曾因此迷失。晋国的路还长,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

姬费王跪拜:“儿臣...明白了。”

公元前812年深秋,晋献侯姬籍病逝,在位十一年。临终前,他留下遗诏:以王赐苏钟陪葬。

下葬那日,十六枚编钟被仔细包裹,放入特制的木箱,随晋献侯的棺椁,葬入晋侯陵墓。钟入土时,晋国卿大夫皆痛哭,国人罢市,如丧考妣。

晋献侯死后,其子姬费王继位,是为晋穆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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