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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徙唐?封虞?启晋(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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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如同将熄灭的熔炉里流出的赤金色溶液,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色彩,倾倒在那片广袤的高台之上。

焦黑。满眼刺目惊心的焦黑!高耸巨大的夯土城墙如同被恶兽啃噬过的残肢断臂,一段段崩塌、倾颓,原本厚实光滑的黄土墙面呈现出被烈火反复舔舐焚烧过的碳化与崩裂状态!巨大的裂口深处裸露出城基中掺杂的、尚未烧透的腐朽草筋。城墙豁口处堆积着山一般的断木、碎石、瓦砾和混杂其中早已辨认不出人形的焦骨残骸!曾经支撑门楼的巨大木柱只剩下半截焦糊的躯干,凄厉地刺向燃烧的天空。

焦烟未熄。废墟深处仍有青灰色的浓烟从断壁残垣的缝隙中不绝如缕地冒出,袅袅升起,扭曲缠绕,仿佛无数不甘离散的怨魂在向苍穹无声控诉。

整座废城,如同刚被从天而降的神山碾轧而过,又被复仇的烈火焚烧殆尽的远古遗骸!一种粘稠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焚烧尸体的恶臭,随风吹送,弥漫在旷野与废墟上空。

队伍中一片死寂。除了车轮碾过焦土碎石的低沉噪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

叔虞乘坐的华盖戎车,裹挟着仆仆征尘,碾过那倾倒散落于巨大城墙豁口处的粗大木梁与焦黑巨石,沿着一条被先锋队伍初步清理出的、布满断壁残砖的狭窄土路,缓缓驶入这座如同地狱般庞大而焦黑的废城。车轮下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剧烈破坏后的痕迹——大块被烧得龟裂的硬土、飞溅凝固的青铜熔流、支离破碎的粗陶与黑玉石器残片。马蹄偶尔踏碎一块尚未烧透的人骨,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他并未端坐车中遥视,而是亲自立于车上。视野越过车轼,投向前方。

更远处,一片明显高于周遭、由巨大土方与层级石阶构建的高台废墟出现在残破道路的尽头。那里显然是昔日的祭祀核心所在。台基崩塌严重,依稀可辨出原本方形的轮廓。巨大平整的祭祀石被粗暴劈砍碎裂成数块,其上还残留着大片无法彻底洗刷掉的、深深渗入石体肌理的乌黑血污!

就在这象征着神权与部族血脉起源的社稷台基边缘——

倾倒着一具早已僵直多时的尸体。

那躯体半倚半躺在半截倒塌的、同样覆盖着黑灰的巨大石雕基座之下。体型魁梧高大,看得出生前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此刻裹着象征极高身份的黑色熊皮裘的残片——那袍服原本厚重雍容,如今已被血污和烈火焚烧得支离破碎、污浊不堪。躯体上布满了可怕的创口,最致命的显然是洞穿了前胸的粗大矛刺伤痕。鲜血早已在身下汇流、凝结成一大片近乎紫黑的粘稠硬块。裸露的胸腹肌肉呈现出一种被猛禽啄食过的恐怖撕裂状。尸身的头颅……不见了!取而代之被随手抛掷在残破衣襟上的,赫然是一个形状狰狞、类似某种古老图腾柱的石刻野兽神像之首!那石兽首双眼空洞,呲着森然獠牙,覆盖在那颗本应属于“燮父”——唐地旧族首领的无头残躯之上!

一种疯狂残忍的亵渎之意,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污秽感,扑面而来!

风在残破的殿宇柱基间呜咽穿行,吹拂着叔虞染血的玄端锦袍衣袂,发出猎猎的声响。他站在车上,身躯挺直如松。车驾缓缓碾过铺满灰烬与血凝的土地,车轮压碎几片焦黑得难以辨识的兽骨陶片,发出细微却清晰刺耳的裂响。

他幽深的目光从那具被野兽神像头颅覆盖、无声控诉着亵渎与暴虐的无头尸骸上掠过,如同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视线随即投向更远处——那遍布视野、倾颓如骨冢的焦黑土墙缝隙之间。

一点、两点……然后更多。如同被无形火源烧穿了厚厚灰烬,从无数断壁残垣的暗影深处、焦黑柱基的窟窿眼中、烧塌房梁的扭曲骨架之下……浮现出来!

影影绰绰。无声无息。

那是人形。活人。

如同废墟中滋生的、从焦黑泥土里顽强钻出的蔓藤草芥。他们大多佝偻着身躯,裹在根本不能称之为衣物的、沾满尘土泥浆的破烂皮子或麻片之中,露出的皮肤粗糙黝黑,沾满烟灰泥垢。男人蓬乱如草窝的须发间裹着血污和尘泥凝结的硬块;女人袒露着枯瘠皴裂的、如同干涸河床般布满龟裂的胸脯,怀抱中裹着更小的、奄奄一息的人形;老弱蜷缩着,如同被抛弃在野地里的破碎瓦罐。

那些眼睛!数百双眼睛!

它们深陷在污秽脏污如同焦炭沟壑般的眼窝深处,在黄昏最后一线夕照的微弱反光中,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叔虞身上!钉在他那身与这片地狱般的焦土格格不入的、在暮色中依然流动着华贵光泽的玄端锦袍之上!钉在他身后象征周王室森严等级的庞大车驾仪仗之上!

惊骇。那是深不见底的惊骇——突然被投入更黑暗深渊的茫然!

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沸腾熬煮之后淬炼凝固的东西,仿佛被埋藏在绝望冻土之下千年的寒冰。幽暗,凝固,深黑,没有一丝光能透入。没有泪水,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无边无际的痛苦碾压到极致后的、如同石像般的死寂!是刻印在血脉深处、又被眼前这血火废墟一遍遍烙刻加深的憎恨!一种最原始、最根本的憎恶与疯狂!像无数冰冷无形的蛆虫,从这片被诅咒的焦土中无声无息地滋生,无声无息地蔓延,缠绕上那碾过废墟的车轮,钻入那华丽袍服的每一丝经纬!

叔虞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目光。

那目光犹如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之底射出的、浸透了剧毒与诅咒的尖刺,穿透这弥漫着焦烟与死气的空间,狠狠扎在他的身上!刺骨的冰冷与尖锐的敌意,带着血肉燃烧后的绝望余烬,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他挺立于车驾之上。脚下是碎裂的神庙石基与焦黑的残骸。背后是太岳山脉巨大巍峨、沉默如天罚的阴影。身前,是这片被怒火焚烧得千疮百孔、被仇恨浸透得如铅块般沉重的土地。

车驾缓缓停驻在这片象征旧日神圣荣光的社稷台残骸之前。夕阳的最后一点熔金余烬涂抹在焦黑断壁的顶端,投下如同凝固血泊般深长的暗红色阴影,斜斜地覆盖住那具被亵渎的燮父残躯和诡异的石兽首。

风,卷起几点残余的死灰,旋舞着,无声地落在叔虞的肩头与玄端下摆。

叔虞的脚踩上这片焦黑的祭台之地。没有看地上那具亵渎的遗骸。目光无声扫过这片象征着无尽伤痛、绝望与仇恨的庞大废墟。

倏然,他微微抬起了右手臂。玄端绣着回旋纹样的袖口在风中翻折出一个平直而充满内在力量的弧线。

一直紧随其侧、神情如一张绷紧的硬弓的孟戎猛地一震,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攫食,带着凛然的杀意看向四周影幢幢的人群。手已牢牢按上腰间的铜剑柄!

所有护卫的甲士,无论周人还是那些眼神闪烁的祁部战士,都感受到了这空气中骤然凝缩的死寂和绷紧如弦的张力!

但叔虞那只抬起的右手,并未指向任何人。

那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稳定地移动,指向自己正前方不远处——在那倾倒的燮父石像残骸的边缘旁,一小块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露出些许黄土本色的土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集中在那只手上,随着它移动的轨迹,最终定格在那片焦土上的一点。那里,似乎并无任何特别之物,只有尘土、灰烬,以及几片被风吹刮过来的枯槁草叶。

“此间,”叔虞的声音不高,却在骤然死寂如坟墓的废墟中,清晰得如同晨钟暮鼓的第一声震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沉静地扩散开来,“可以植一株甘棠。”

……

黄泥夯筑的宫室在深秋的暮色中凝滞如巨兽。松脂火把的光焰在晚风里扭动,将青黑色的椽柱影投在粗粝的土墙上,也拉长了阶下众人的身影。晋国新丧之父——唐叔虞的灵柩就停在正殿中央,新木尚未干透的气息混着缕缕淡薄檀烟,盘旋在微凉的空气里。姬燮,头戴尚未系缨的素麻丧冠,身着不染彩的深衣跪伏于柩前,身形单薄挺直,唯侧脸偶尔抽搐显出绷紧的轮廓。阶下,晋国诸臣列两旁,神情木然的占卜官侍立于大鼎一侧。大鼎之上,烟尘缭绕,余下只有压抑的喘息之声。

“邦君新丧,国如浮梗,内外之重,尽压于主公一身了。”上卿伯严沉声如钟鼓,他腰悬青铜佩剑立于姬燮身侧,话语穿过缕缕青烟。

姬燮仍俯身于冰冷的灵前,额头触及粗糙的草席,感受着那细微刺痒的凉意穿过皮肤,最终凝聚于心脏深处闷压不止的痛楚。他沉默着,良久才从齿间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回音:“季父四叔昨日遣人言于太庙之外,谓父君得先公庇佑尚需时日静候,不宜仓促发丧……呵,他急了些。”

伯严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老者微变的神色,其中一人,身着锦纹深衣,须发花白而面色微沉者,正是族老、姬燮的叔父姬无患。伯严压低了声息:“姬无患所辖之西鄙,盐泽丰饶,冶铜之奴逾千……”

姬燮微微转首,眼角的余光在伯严的面孔上短暂停留片刻,旋即复又垂落。那枚青铜“牙璋”礼器——父君亲手所授象征继嗣之符的冰冷触感——隔着素麻深衣,硌着他的胸膛。冰凉而坚硬。他忽地起身,素色冠带的麻布影子划过地面,站直时脊背撑起整座宫殿的影子,似有千钧负于肩项。

“时辰到——祭——告——始!”

礼官的尖锐嘶吼猛然撕裂沉寂。姬燮面朝青烟弥漫中的棺柩,双膝沉沉落地。阶下众人如潮水般纷纷俯伏。姬燮双手高高举起那枚牙璋,玄黑色的玉质在火光下凝聚成一道幽邃的光束:“燮,惟小子弗敢忘厥德!昧夙夜,恭行祖考,嗣守宗庙……天命,自公!”誓言沉重,字字清晰击打耳膜,最终凝成喉间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将牙璋深深按向心口的位置,那里被冰冷挤压得阵阵窒息。

忽然大殿门被用力推开,撕裂了肃穆的暮色。一名身覆厚重尘土的传令甲士踉跄撞入,膝行于堂前硬地之上,激荡起灰蒙蒙的尘埃:“君上!王命使者已渡汾水!言须即刻面君!”

大殿中的空气骤然凝固。姬燮举着牙璋的手尚未放下,悬在半空,烛光在青铜纹饰上跳跃出诡异亮斑。阶下姬无患等人惊异地直起身躯,面面相觑。

姬燮缓缓放下手臂,牙璋那锋利轮廓隐入深衣褶皱内,却仿佛在肋下烙出更深的印记。他眉峰微拢:“周王使者……在这新丧之际?”转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声沉如水:“开中门,奉醴酒,迎。”

使者玄衣纁裳,金线云纹在火光下暗光闪动,手中那杆深墨色髹漆、镶有青绿饕餮的眼睛在火光映衬下冷光点点。“周公昭昭,俯察下土——”使者执节朗声,嗓音穿透层层凝滞的空气,“天子营建洛邑新宫,需铸巨鼎钟彝以彰王化!王命:晋侯,速贡精铜五百钧!以壮王庭!”

“五百钧精铜!”惊呼如同炸开的碎冰,从阶下人群里猛地迸发而出。姬燮身后一个年轻官吏失口喊出,随即又恐惧地捂住嘴,缩回黑影里。殿中只剩下火舌吞噬松脂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喘息,沉甸甸地压向姬燮的头顶。

姬燮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箭矢贯穿,微微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晋地尚称丰饶,盐泽遍野,可深藏于黄土之下的赤金矿脉却早已被祖先与几代邦君挖掘至濒临枯竭。五百钧铜……无异掏空晋国最后一点筋骨!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姬无患等人正彼此交换着难以解读的眼神,或惊惧,或躲闪,唯上卿伯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青铜戟尖,正越过使者锐利地刺向自己!

姬燮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艰难的话语:“父君新薨,燮…惶恐泣血,此丧乱之际,晋国府库……”他嗓音滞涩,几乎不能继续。

“晋侯!”使者截口,声调陡然拔高,节杖直指姬燮的面门,“天子之威如日在天!贡铜乃王庭恩敕,君若以新丧推诿,岂非罔顾宗法,置君臣大义于何地?”节杖顶端那狰狞青铜兽首仿佛要噬人。使者上前一步,玄色纁裳随动作带起风息,那浓烈威压如同有形巨石碾压而来:“精铜!五百钧!一粒铜屑也不许少!王庭营建,亟需此物!”最后四字落地如同铜钉般铿锵,久久回荡在空旷灵堂之上,震动棺椩上新雕的云鸟纹都似乎活过来一般,那鸟喙似乎正无声地发出最后的悲鸣。

阶下诸臣噤若寒蝉。姬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殿内所有凝滞的空气,随后重重躬身:“臣燮……谨受命。”每个字都带着青铜锈蚀般的沉重,清晰地砸在地上。

使者鼻子里哼出几乎察觉不到的轻嗤,节杖收回,却依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

姬燮缓缓直起腰,目光掠过殿中每一位脸色灰暗的臣子,最终定格在巨大的、尚未封土的唐叔虞灵柩上,那深沉的漆色映着跳动的火光。“国事维艰,”他的声音低沉地穿透凝滞的空气,“送使者暂歇。上卿伯严,召三司、司徒、司马、工正速至东偏室议事。铜——晋国得掘尽这黄土三尺,才不负王命!”话音落,他转身迈向偏室,脚步沉重得每一步都踏在晋国干涸的心脉之上。

狭小的东偏室弥漫着青铜与兽骨灼烧后特有的焦臭和苦涩,那是卜骨焚烧散不去的尘息。一张简略勾勒于厚重木板上的方舆地图铺展在粗糙木案上,犹如一副摊开的国运命图。上卿伯严的手指沉重地点在图中北方,力道让木屑微扬:“曲沃邑……有遗矿深藏,然…”他顿住,指尖焦躁地在那一带留下反复的印痕,“然掘尽此地,曲沃千邑之民,何以为耕?来年禾黍……”后半句淹没在深深的叹息里。

“掘!不掘何有铜!”年轻的工正虢季双目赤红,握拳猛击桌面,陶杯被震落碎裂,浊浆渗入泥土,“王使催逼如索命!”

姬燮立于窗牖之侧,凝望檐外。夜色如墨,唯听风声掠过低矮宫室呜呜不绝,如妇人抽泣悲啼。司徒隗叔,主管田土役工的老臣,须发枯涩、面色如土,声音低哑:“主公,纵尽发国中隶臣丁壮,日夜不休……五百钧铜……”他缓缓摇头,枯瘦的手无力搭在地图的边缘,“怕也非旬日可竟啊。若误了王命,晋国……万死莫赎。”

姬燮仿佛没听见,只将目光投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似乎要刺破这无边黑暗。“镐京来的使者呢?”他突兀地问,声音静如深潭水。

“已安置在宫城西苑,”伯严答道,眼中冷光一闪,“有卫率日夜‘护视’。” 他刻意咬重最后两字。

姬燮缓缓转过身:“四叔父何在?”

“姬无患大夫尚居西鄙封邑,”司徒隗叔低声应答。

姬燮目光移回屋内跳动的灯火,长久沉默,室内死寂得只听火盆内炭渣偶尔爆裂的轻响。片刻后,那沉甸甸的静默终被姬燮斩断:“工正。”

虢季猛地抬头。

“举晋国境内,凡隶臣、野人、百工之壮男者,明日日出,即发于曲沃之矿。凡有铜铁之家,悉数搜缴征充。”姬燮的话语清晰锐利,“虢季监工,昼夜三班不息——我要铜!粒屑不得缺失!不得拖至十日之限!”虢季豁然起身,领命时牙关紧咬。

“上卿伯严,”姬燮目光转向他,“劳卿择一能言善辞、通晓镐京礼法者,携我亲笔简牍,备玉贝双璜,骑快马星夜兼程——直赴周王庭前!道我晋国小邦哀痛崩摧,但王命如山,倾国殚力以献精铜,绝无怠慢。唯乞…王工曹稍待旬日。”一个“乞”字,艰涩如生吞铁砂。

伯严凝视着这位年不及冠却已肩负血火般沉重的新君,片刻后重重顿首:“臣遵命!”

姬燮目光终于扫过那位老司徒隗叔:“司徒!”

“老臣在。”

“备牛五十、粮千石、盐车……待铜矿采毕,即刻运往曲沃之野,按户赈济耕田受损之民。”姬燮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住老司徒。

老司徒隗叔喉头艰难滚动,深深埋下头去:“老臣…万死不敢有误。”

议事将散,姬燮立于原地,影子被烛火拉长,投在冰冷的夯土墙壁上,如同晋国未来的碑文。他忽地抬眼望向司徒:“另有一事…烦劳司徒勘察。晋水之畔,可有平阔高地,傍水近山,且…通达四方?”

老司徒愕然抬头,虢季与伯严也不由得顿住了脚步。姬燮并不解释,只等回答。

隗叔眼中困惑渐深,旋即被一种迟来的惊悸取代,几近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汾曲。”

姬燮不再言语,挥手令诸臣退下。偏室门合拢,将沉重的脚步隔绝于外。最后一点光亮被抽走后,姬燮独自立于浓稠的黑暗里许久。他缓缓摊开手心,那枚坚硬的牙璋早已被汗水和体温焐热,此刻却如一块灼热的赤铜,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难以觉察地战栗。

炉火张牙舞爪地舔舐矿壁,浓黑烟柱如巨蟒在暗红天空下盘旋升腾。曲沃的山地彻底撕开了昔日宁静的裂口。陡峭矿坑向地下张开黑森森的嘴,深处隐约透出暗红火光,凄厉的号子与监工粗厉的咒骂被皮鞭抽空的炸响撕成粉碎。赤裸着上半身的奴隶,筋肉虬结如绳索般缠绕于骨架上,背上覆盖着或深或浅纵横交错的鞭痕血痂,在呛人欲绝的烟灰里弓着脊背攀爬在木梯上。身后背负的沉重藤筐中沾满泥土的赤褐色矿石,每一步都伴着咯吱脆响,仿佛骨头即将断裂。有瘦弱奴隶眼珠上翻,腿一软便从陡梯上栽落,滚石随之轰鸣而下,将短暂的骨头碎裂声穿透嘈杂。新的奴隶默默上前,拖走残破肢体,迅速挖出新土掩埋那模糊血肉,血水随即渗入大地深处。

工正虢季立于高耸土台,脸庞被烟尘覆满,只余双眼因疲惫布满血丝。腰间皮鞭早已浸透咸腥血浆,每一次沉闷的破空炸响,都伴随着奴隶更为凄厉的嚎叫。

“不够!太慢了!太慢了!”虢季的狂吼在滚烫矿石与奴隶呻吟里显得格外凄厉。

“虢工正!”一个浑身沾满黑泥的工卒连滚带爬扑到虢季脚边,声音撕裂,“又…又塌了一角!压了二十来人…底下的矿脉怕是见底了……”

虢季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仿佛这声嘶喊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猛地抬手,狠狠抹去脸上早已干结成硬壳的汗泥,血丝在眼中仿佛要爆裂:“再深掘!给我往下!”他一把抽出腰间短剑,剑尖狠狠划破掌心,鲜血喷溅在面前木案地图上,曲沃矿脉被浓稠血色覆盖。他指着那片狰狞的猩红,声音如同断裂的兽骨:“哪怕流干晋国最后一个人的血!铜石,一刻也不得停!”

虢季转身,目光投向矿坑外无尽延伸的昏黄原野——司徒隗叔正率领车马,缓慢地驱赶着几头瘦骨嶙峋的老牛前行,车上粮袋堆叠如同沉重墓碑。稀稀拉拉的村邑残民如卑微蝼蚁群聚于道路两旁,等待着那点救命的谷粒和盐水,一张张麻木面孔深深凝望着矿坑上升腾的死亡烟柱,无人开口,唯有风声卷着绝望呼啸而过。

此刻,姬燮正驻马高坡,距矿坑远远眺望。狂风卷动尘土直扑面上,他却纹丝不动。瘦马不安地在他鞭下挪动蹄子,鬃毛枯槁。身后数名披甲侍卫紧张地扫视着四周无边暗夜般的原野。

一名探骑突然自黄尘中冲出,骏马人立而起:“主公!四公子的车驾!距此不过三里!”

姬燮并未回头,凝视远处矿坑那如地狱火光的明灭闪耀,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直线。身披重甲的卫率悄然策马向前,低声提醒:“主公,此地离国都甚远,姬无患所率之士足有五十乘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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