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丹首难偿易水寒(下)(2/2)
这一次,燕王喜没有逃。他站在襄平城头,看城外黑压压的秦军,看秦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一片移动的乌云。他老了,累了,逃不动了。儿子死了,国亡了,他还能逃到哪里去?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号。
“开城,投降。”他说,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
“大王!”有将领跪地,是跟随他从易城逃出的老臣,“臣等愿死战!襄平虽小,城墙虽矮,但我等有必死之心,可拖秦军数月!届时天寒地冻,秦军必退!”
燕王喜摇头,望着跪了一地的臣子,望着他们眼中燃烧的火焰。那火焰,他曾在太子丹眼中见过,在荆轲眼中见过,在那些为他而死的人眼中见过。可他眼中,早已只剩灰烬。
“不必了。”他说,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为寡人一人,何必多添亡魂。开城吧。”
他解下佩剑,那剑是燕国世代相传的国君之剑,剑身刻玄鸟,剑柄镶明珠。他脱下王冠,那王冠是燕昭王所制,黄金为基,珠玉为饰,戴了四百年。他一步步走下城楼,赤足散发,手捧降书。城门缓缓打开,吱呀作响,如垂死者的呻吟。燕王喜走出城门,走向秦军,走向他注定的命运。
王翦骑在马上,看着这个苍老的君王蹒跚走来。曾几何时,燕国也是战国七雄之一,也曾北却东胡,东拒齐秦,燕昭王黄金台招贤,乐毅连下齐七十余城,何等风光。如今,它的王如丧家之犬,匍匐在自己马前,白发散乱,赤足染泥,手中降书在风中颤抖。
“罪臣喜,率燕国上下,降于大秦。愿大王,念燕国八百年基业,存我宗庙,活我子民...”燕王喜跪地,双手举降书过头顶,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王翦下马,接过降书,展开扫了一眼,交给副将。他扶起燕王喜,触手是枯瘦的臂膀,如柴:“大王深明大义,免去刀兵,功德无量。请随末将回咸阳,我王必厚待之。”
厚待?燕王喜苦笑,想起韩王安,被囚禁在咸阳郊外,不出三年郁郁而终;想起赵王迁,被流放房陵,不知所踪。亡国之君,何来厚待?能苟全性命,已是侥幸。可这性命,活着又有何趣?
但他还是躬身,如木偶:“谢将军。”
秦军入城。没有烧杀,没有劫掠,军纪严明。但燕人都知道,天变了。燕国的旗帜被降下,秦国的玄旗升起。八百年燕国,至此灭亡。从召公奭受封,到燕王喜出降,八百余年国祚,最终湮灭在历史尘埃中。
王翦在襄平停留三日,整顿防务,任命秦吏,然后押解燕王喜及宗室百官,西返咸阳。临行前,他登上襄平城头,东望长白群山。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如巨龙蛰伏。
“剧完残部,入山了?”他问。
辛胜点头:“探马来报,约三千人,遁入深山。要剿吗?”
王翦沉思片刻,寒风吹动他花白的胡须:“深山老林,剿之不易,且所耗甚巨。传令辽东守将,严加防范即可。区区残部,成不了气候。待天下一统,他们自然出山归顺。”
“那太子丹的尸身...”
“葬了吧。”王翦道,望向衍水方向,“虽是对手,也是个人物。找个向阳处,立个无名冢,让他面朝燕国故土。”
“诺。”
太子丹被葬在衍水畔一处高坡,面朝西南,那里是易城方向,是燕国八百年的都城。无碑无冢,只有一抔黄土,几块乱石。剧完等人在深山中得知消息,秘密返回,在坟前拜祭。他们带回一壶燕酒,洒在坟前;带回一把燕国故土,撒在坟上。
“太子,”剧完跪在坟前,老泪纵横,“老臣无能,不能保太子周全,不能救燕国于危亡。但太子放心,只要老臣还有一口气,燕国就不会亡。这三千子弟,就是燕国的火种。有朝一日,必让玄鸟之旗,再飘扬于燕山易水!”
他们立誓,必不负太子所托,保燕国血脉不绝。然后在坟前三叩首,遁入深山,如滴水入海,再无踪迹。
多年后,秦灭,汉兴。有猎户在长白山中,见一处村落,村民皆姓姬,自称燕国王室之后。问其来历,但笑而不语。又传,辽东有隐士,善击筑,筑声悲怆,闻者落泪,自号渐离,或曰高渐离之徒。真伪已不可考。
唯有易水长流,衍水长流,淘尽英雄血,洗净美人泪。千年往事,都付与渔樵闲话,落日寒鸦。
公元前221年,秦灭齐,天下一统。
咸阳宫中,秦始皇嬴政设宴庆贺。这是空前盛事,六王毕,四海一,自三皇五帝以来,从未有人完成如此伟业。咸阳宫张灯结彩,百官朝贺,山呼万岁,声震屋瓦。嬴政端坐高位,冕旒垂旒,十二串玉珠遮面,看不清表情,只看到紧抿的唇,和冕旒后锐利的目光。
宴至酣处,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有侍者报:“有燕地乐师,善击筑,愿为大王贺。”
嬴政点头,声音从高阶上传下,平静无波:“准。”
乐师入殿,布衣麻鞋,怀抱一筑。那筑很旧,琴身有裂痕,琴弦却新。他跪地行礼,然后盘膝坐下,置筑于膝。殿中安静下来,百官停杯,舞女止步,都看向这个不起眼的乐师。
手指轻抚,第一个音符流泻而出。
清越,如溪流潺潺,如春风拂柳。继而激昂,如万马奔腾,如金戈铁马。忽转悲怆,如孤雁哀鸣,如易水寒波。百官中有老者,闻声落泪,想起故国,想起亡人,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湮灭的往事。
嬴政倾身,仔细聆听。这筑声,似曾相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赵国为质时,听过的燕地歌谣,那时他还是赵政,是个人人可欺的质子;想起荆轲刺秦那日,殿外的风声,殿内的追逐,那柄淬毒的匕首,那截撕裂的衣袖;想起易水,想起燕国,想起那个白衣渡江一去不返的刺客,和那个被他父亲献上首级的太子。
乐师突然高歌,声音苍凉,如从远古传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
嬴政骤然变色。这歌声,这调子,他永生难忘。那是荆轲的歌声,是易水畔的绝唱,是一个国家最后的悲鸣。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乐师从筑中抽出一物,寒光一闪,是铅条,灌铅的筑柄,沉重如铁。他扑向嬴政,身形如鹰,快如闪电。但侍卫已一拥而上,刀剑出鞘。乐师不过冲了三步,就被长戟刺穿胸膛,被刀剑加身。
血溅筑上,弦断音绝。那具古筑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如垂死者最后的叹息。
乐师倒地,血从口中涌出,染红麻衣。他望着嬴政,望着高阶上那个一统天下的帝王,笑了,笑容悲凉而释然:
“荆卿,渐离来了。”
嬴政起身,面色铁青。冕旒玉珠因动作剧烈而碰撞,叮咚作响。他一步步走下高阶,走到乐师面前,俯视着这个垂死的人:“你是高渐离?”
“渐离已随荆卿去。”乐师气息渐弱,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出一口,“我乃无名之辈,荆卿挚友...唯知荆卿之志,太子之恨,燕国之殇...大王,您得了天下,可曾有一夜安眠?可曾听见易水悲歌,听见六国冤魂的哭泣?”
声音渐低,终不可闻。乐师睁着眼,望着殿顶,那里绘着日月星辰,绘着四海一统的宏图。但他看不见了,他看见了荆轲,看见了太子丹,看见了燕国,看见了易水畔的白衣如雪,看见了那个一去不返的玄衣壮士。
嬴政立于殿上,看乐师尸身被拖出,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如一道伤痕。看宫人擦拭血迹,水泼上去,血晕开,淡了,但痕迹还在。筑还在地上,断弦染血,如一具死去的鸟,再也发不出声音。
“厚葬。”嬴政突然道。
百官愕然,面面相觑。一个刺客,一个险些伤到皇帝的刺客,要厚葬?
“这筑,也随他葬了。”嬴政转身,不再看那筑,不再看那血迹。他走向殿外,走向高高的台阶。阶下,是万里河山,是他一统的天下。东至大海,西至陇西,南至象郡,北至长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风起,吹动冕旒玉珠,叮咚作响,如筑声余韵,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在嬴政耳边回荡。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秦王政时,曾问李斯:“天下之大,何物最难征服?”
李斯答:“人心。”
那时他不以为意。人心?人心算什么?他有百万雄师,有严刑峻法,有郡县制,有书同文车同轨,人心自然归附。如今,他站在这天下之巅,却忽然懂了。他可以征服六国,可以焚书坑儒,可以筑长城修驰道,可以让天下人俯首。但他征服不了易水畔的悲歌,征服不了咸阳殿上的寒光,征服不了这断筑绝响,在历史长河中,余音不绝。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嬴政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燕国故地,是易水,是衍水,是长白山。那里葬着太子丹,葬着荆轲,葬着无数燕人的魂。他们会化作山鬼,化作精魂,在这片土地上徘徊,唱着不灭的歌谣。
“传令,”嬴政忽然道,声音在风中飘散,“在易水畔,立碑。”
“大王,立何碑文?”有臣子小心问。
嬴政沉默良久,直到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直到冕旒玉珠在眼前晃动,模糊了视线。
“就刻那两句。”他说,转身入殿,再不回头。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那碑后来立了,但没立多久,就被愤怒的燕人推倒,沉入易水。再后来,河水改道,碑不知所踪。唯有歌谣,口口相传,千年不绝。
而在辽东深山,剧完垂垂老矣。他坐在山洞口,望着西方,那里是衍水,是太子丹的埋骨地。有年轻人从山中打猎归来,提着野兔山鸡,笑声爽朗。
“将军,看,今日收获颇丰!”
剧完回头,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是燕人的后代,是太子丹用命换来的火种。他们不会知道易城的繁华,不会知道易水的悲歌,但他们知道,他们是燕人,他们的祖先,曾有一个国家,叫燕。
“好,好。”剧完笑着,眼中却有泪光。他望向西方,轻声哼唱,声音苍老沙哑:
“风萧萧兮易水寒...”
年轻人停下手中活计,静静听着。他们不知道这歌谣的来历,但觉得好听,觉得悲怆,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一群飞鸟。鸟儿振翅,飞向远方,飞向那片曾叫燕国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