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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寒匕丹心(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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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青送荆轲出巷,临别时,这少女忽然低声道:“师父昨夜梦见徐大哥了。大哥在梦里说,他要回家了。”

荆轲一怔,看向手中的匕首,忽然觉得有千斤重。

回到易城,已是深秋。燕地的冬天来得早,易水河面已结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岸边的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如白发老叟。

太子丹见到徐夫人匕首,大喜过望。他立即命人试验,以百金购得死囚数名,逐一试刃。结果令人胆寒:无论刺中何处,哪怕只是擦破皮肉,中者无不立毙,最久者不过五息。消息传开,燕国朝野震动。

朝堂之上,争议激烈。

“此计太过凶险!若不成,秦怒必加,燕国将遭灭顶之灾!”丞相栗樯须发皆张,他是主和派领袖,主张献地求和,“不若割让督亢,纳贡称臣,或可保全宗庙!”

“割地?称臣?”大将剧完拍案而起,他是燕国老将,年过六旬,仍声如洪钟,“韩赵皆已割地称臣,结果如何?韩王安被囚咸阳,生死不知;赵王迁押往雍城,与牲畜同圈!栗相欲使燕王效仿之乎?”

“然则刺秦若败,燕国必亡!”

“不刺亦亡!秦军已至易水,不日将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燕王喜高坐王位,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惶恐。这位燕国第四十三代君主,既无先祖燕昭王招贤纳士的胸襟,也无燕惠王合纵抗秦的胆略,在位近三十年,庸碌无为,如今大难临头,更是六神无主。

“王儿,你意如何?”他看向太子丹,眼中满是依赖。

太子丹出列,向燕王一揖,又向众臣环揖:“父王,诸位。丹知刺秦之险,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然今之势,已无他路。秦欲吞天下,非独燕也。韩赵已灭,楚魏自保,齐坐观成败。若燕不奋起,天下何人敢抗秦?刺秦若成,暴君伏诛,天下震动,六国或可再合纵,共抗强秦。若不成,不过速死,强于摇尾乞怜,终不免一死!”

他声音激昂,在殿中回荡。老将剧完率先响应:“殿下所言极是!老臣愿亲率死士,护送荆卿入秦!”

“臣亦愿往!”

“臣请从!”

主战派纷纷响应。栗樯见状,知不可强阻,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下朝后,太子丹与荆轲、剧完等人在东宫密议。

“督亢地图已绘制完毕。”太子丹展开一卷羊皮,长达三尺,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燕国最富庶的督亢地区山川地貌、城防布置、粮仓位置,甚至还有驻军人数、将领姓名。他看着这卷地图,手在颤抖——这无异于将燕国命脉拱手送入虎口。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剧完劝道,这老将眼中闪着决绝的光,“督亢虽富,若国亡,亦为秦有。不若以此为饵,或可挽狂澜于既倒。况且,这地图上,老臣做了些手脚。”

“哦?”

剧完指着几处关隘:“这些要塞的兵力,老臣虚报了三成。这些粮仓的位置,略有偏移。秦人若据此图用兵,必吃大亏。”

太子丹眼睛一亮:“将军老成谋国!”

荆轲却摇头:“不可。嬴政多疑,若地图有假,必被识破。届时不但刺秦不成,反速其祸。需真图,毫无虚假。”

“可是...”剧完还要争辩。

“荆卿所言极是。”太子丹长叹一声,将地图卷起,以蜜蜡封缄,“既已决意刺秦,又何惜一督亢?若天佑大燕,事成之后,督亢仍是燕土;若事败,江山尚且不保,何况一地?”

他转向荆轲,深深一揖:“一切准备就绪,只待荆卿择日启程。丹已备好车马、金帛、从人,卿所需之物,无不应允。”

然而荆轲却迟迟不动。他整日闭门不出,或抚琴,或读书,或与门客饮酒论剑,仿佛刺杀秦王之事与他无关。太子丹每日派人询问,得到的答复总是:“尚未。”

“他在等什么?”太子丹焦虑地问鞠武。

“等一个人。”鞠武道,“盖聂,天下第一剑客,荆轲旧友。若能得他相助,行刺之事,成算大增。”

“盖聂现在何处?”

“据探,一月前在齐地临淄出现,与鲁句践论剑。三日前离开临淄,去向不明。”

太子丹眉头紧锁:“如此等待,要等到何时?秦军已在易水对岸集结,王翦每日操练兵马,渡河只在旦夕之间。探马来报,秦军已造浮桥三十座,渡船五百艘,最多十日,必渡易水!”

正焦虑间,有侍卫来报:“殿下,秦舞阳求见。”

“让他进来。”

秦舞阳大踏步走进,这少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桀骜。他是燕国名将秦醉之孙,将门之后,十三岁时当街杀人,只因对方多看了他一眼。围观者不敢正视,从此名震易城。

“殿下!”秦舞阳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听闻荆卿将入秦行刺,舞阳愿为副手,助其一臂之力!舞阳自幼习武,可力搏虎豹,愿为殿下分忧,为燕国效死!”

太子丹打量这少年,见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毫无对死亡的畏惧,心中不由一动。秦舞阳勇猛过人,且对燕国忠心耿耿,或可为荆轲助力。况且,他今年才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无所畏惧的年纪。

“你有此心,甚好。然此行九死一生,你可知?”

“舞阳知道!”秦舞阳昂首,“大丈夫生于世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功!若能刺杀暴秦,青史留名,死又何惧?强过老死牖下,与草木同朽!”

太子丹点头,这少年虽莽撞,但勇气可嘉。“既如此,你便随荆卿同行。但要记住,一切听荆卿吩咐,不可妄动。秦宫非比寻常,一步错,满盘皆输。”

“舞阳谨记!”

秦舞阳兴冲冲离去后,太子丹眉头却未舒展。他总觉得,这少年勇则勇矣,但心性浮躁,恐难当大任。然而眼下,燕国已无更合适人选。荆轲要等的盖聂杳无音信,而时间,不多了。

又等了十日,荆轲仍无动静。这日,探马急报:秦军已开始渡河!先锋三千人已过易水,在岸边扎营!

太子丹终于按捺不住,亲至荆轲住处。

那是一个清冷的小院,在易城东南角,远离街市,十分僻静。院中一棵老松,松下石桌石凳。荆轲正独自对弈,左手执白,右手执黑,神情专注,仿佛天下大事,不如盘中一子。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旋,他也浑然不觉。

“荆卿好雅兴。”太子丹强压焦躁,在对面坐下。

荆轲抬眼,微微一笑,落下一子:“殿下今日怎有闲暇?可是秦军渡河了?”

太子丹一怔:“卿已知?”

“秋风带杀气,易水起寒波。”荆轲又落一子,“轲虽闭门,亦能感知。殿下眉间忧色,比十日前更重了。”

“秦军先锋三千已过易水,在岸边扎营。”太子丹盯着荆轲,“王翦亲率中军,不日将渡。卿欲何时动身?”

荆轲不语,继续对弈。黑白子在棋盘上交错,如两军对垒。

太子丹按捺不住,按住荆轲落子的手:“丹已为卿备好行装,副手秦舞阳也已选定。黄金千斤,美玉十双,绢帛百匹,俱已装车。请卿即日启程!”

荆轲缓缓抽出手,将棋子放入棋罐。“殿下欲遣秦舞阳为副?”

“正是。秦舞阳十三岁杀人,人不敢忤视,勇武过人,可为卿助。”

荆轲摇头,轻轻叹息:“秦舞阳,市井勇夫耳,喜怒形于色,恐见秦王而色变,反误大事。轲所待之客,可与俱。今太子迟之,请辞决矣!”

言罢,起身便要走。

太子丹脸色变了,拦住去路:“荆卿此言,莫非是畏秦?秦军旦暮渡易水,丹虽欲善待足下,岂可得哉?且丹已遣秦舞阳为副,黄金美玉,车马从人,一应俱全。卿尚有何求?”

荆轲停步,回身看着太子丹,目光平静,却让太子丹心中一寒。那是看透一切的眼神,带着淡淡的悲悯。

“轲若畏秦,何敢应此任?”荆轲缓缓道,“只是刺杀秦王,非同小可。秦宫戒备森严,嬴政疑心极重,近侍皆需搜身,十步之内不得有兵刃。秦舞阳勇则勇矣,然心性未定,遇大事必慌。届时若露破绽,你我皆死不足惜,燕国宗庙,将尽毁于秦人之手。”

“那卿欲如何?难道要无限期等下去?等盖聂?若他一年不来,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太子丹声音提高,已失了往日的温文,“燕国危在旦夕,卿岂可因一人而误大事?”

荆轲沉默。院中只有风声,和老松的沙沙声。

许久,他长身而起:“既殿下疑轲畏缩,轲今日便行。”

太子丹一怔,没想到荆轲如此干脆。“今日?”

“今日。”荆轲转身入内,“请殿下备车马,轲收拾行装,即刻启程。”

太子丹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他看着荆轲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决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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